破晓的光穿透云层,从纱帘的镂空缝隙落在床帏,一夜的辗转反侧让堪堪睡着的周琤非常容易惊醒,阳光落在脸颊上睫毛上的那一秒,周琤睁开了眼睛。
周琤明明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却还是在睁眼的那一刻有一瞬恍神,他在哪里?他为什幺会在这里?这里是妹妹的家,那妹妹在哪里?。
于是周琤情不自禁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打开门走出去。
清亮的日光照亮屋子的陈设,一屋的空荡,周琤望向二楼的楼梯,少顷收回目光,却在屋外的院子里发现了披着头发,正在晾挂衣服的程禾。
程禾身着蓝色的宽大睡衣,头发自然垂在肩颈,她踮起脚尖,仿佛她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周遭的梧桐树仅给一束光影留出一道通往地面的缝隙,缝隙随时因为风的吹动而被梧桐树叶遮挡,可偏偏无论风如何吹动枝叶,光就是落在程禾的肩背,让在屋子里的人只要扫视过院落就一定能够看见光影和置身光影的人。
程禾拍了拍挂好的衣服,将盆拿在手里,一转身一回头,程禾就发现正在注视她的周琤,她怔愣片刻,她似乎忘记了家里有这位客人。
周琤看见程禾的笑,程禾由远及近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笑说:“我换身衣服去。”
周琤靠在拐角的墙上,目光落在程禾的头顶:“我们不用着急离开,行李什幺的收拾好了吗?”
“嗯,昨晚就收拾好了。”
周琤看向窗外程禾刚刚挂好的衣服,问:“那这些挂着的衣服呢?”
程禾的半只脚已经擡起,她收回踏在半空中的脚,回头,干脆地说:“会有人帮我收。”
“哦,谁?”
周琤的话落在程禾的耳朵里有一些变味,她眼神垂下:“我还有我的家人,不过你可能把他们当做周嫒的家人,哥,我并不能只是一个人。”
周琤意识到他的无心之问,让小禾敏锐地情绪随时可能应激,即使语气平和,神色如常,可有些事实的言说就是会让当事人陷入痛苦纠结。
程禾总是带着一种对事实无可奈何的自嘲态度。
程禾无论多幺柔和都无法掩盖她不愿承认的疏远关系,她和自认为最亲的亲人隔着血缘,而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血缘,但他们即将成为不是陌生人的陌生人。
十分钟后,程禾锁上门,和周琤从C市出发到T市。
马上到三环了,南站是最好的分离地点。
南站作为T市的老牌地标,是T市繁华真正的守门区域,家庭和工作、爱情和现实都在灯红酒绿的璀璨中得到了答案,南站素来有见证岁月和真情的地标意义,也是最适合的分离地点。
车停了,路上的行人狼狈地在奔跑、躲雨,T市正在下雨,今日的雨不似往日嚣张肆意,如针般缠绵的细雨落在柏油路,触地瞬间又如烟花般炸开。
程禾将卡包紧握在手心,靠近心口,不带犹豫地举着伞一直走。
程禾缓缓地消失在细雨的雾气中。
周琤摸到一个白色的小购物袋,里面是一个卡包,是他原本想要送程禾的礼物,他看到白底彩色的卡包适合小禾,送礼物也适合从小物件送起。
周琤和卡包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只是没有料到到最后也没有送出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送些适合的东西给小禾。
突然想到作为哥哥一次礼物都没有给你买过,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周琤还有点不敢相信。
周琤手里捏着白色的购物袋,竟然还觉得有点遗憾。
程禾跑进最近的一个商场,她打算去吃个午饭然后坐地铁回学校,早上只吃了两个灌汤包,几个小时过去,她也饿了。
可能是回来的太早了,也可能是缘分,竟然在扶梯上遇见正在往下走的吴雨萱和周嫒。
程禾的第一反应是逃跑,可是身体却一动不动,手边还有一个行李箱,即使真的逃走,似乎也并不容易。
程禾决定接受命运的戏弄,她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拿出手机低头看,片刻后又看向左边的广告牌子。
上下电梯交汇那一秒钟,吴雨萱突然往右边一瞥,程禾的眼珠立刻偏到左边。
吴雨萱回头,她确定了程禾的身份,她立刻侧身回望。
周嫒原本正在和吴雨萱说话,她顺着妈妈的目光,看见了一个不认识但是又觉得熟悉的身影:“妈妈,你是看见熟人了吗?”周嫒的眼睛像一只小猫,圆圆亮亮,带着好奇盯着已经什幺都看不见的扶梯。
吴雨萱收回目光,装作无所谓,耸耸肩,露出笑:“哦,我好像看见一个公司的员工。”
周嫒了然点头,挽着吴雨萱,小脸靠在吴雨萱的肩头说:“妈妈,要打声招呼吗?”
吴雨萱不假思索:“算了不用了。”说话后盯着周嫒的脸颊,她补充说:“估计人家也没有看见我。”
“万一呢?”
于是吴雨萱鼓起勇气,隔着一串五十米长的扶梯,对楼上喊道:“小禾!”
吴雨萱就像是笃定程禾一定会理会她一样,不管不顾,在偌大的商场叫喊,程禾僵硬地转过身说:“董事长,嗨,好巧。”
“吃饭了吗,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哈哈哈,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谢谢董事长。”
程禾的拒绝是吴雨萱的意料之中,程禾是一个识趣的姑娘,现在周嫒在,程禾不会答应。
吴雨萱知道程禾是一个认死理的姑娘,也不贪心,她突然生出几分愧疚之情,但还是接受程禾的拒绝:“哦,那你继续逛,我就先走了。”
旁边的周嫒热情地和同龄人程禾做“拜拜”的手势。
两人总算走了,程禾松了一口气。
程禾走进一家最近的店,是个半开放的拉面馆,现在吃什幺都不重要了。
程禾决心不再贪心,即使仍旧在T市,也不要和所谓的亲生血缘联系,她并没有多少欢乐,反而使疲惫和紧张增加。
地铁上,周琤的思绪很乱,她发现自己不再纯粹关注生活,而是会有喜有悲地在乎发生的事情,她发觉自己过得太安逸后,已经开始不知足了,从前程禾只是希望生活越来越好,现在她发现自己确实有点孤单了。
程禾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无论依赖谁都是一场对自我的动摇,好比妈妈爸爸也随时可能离开她,如果要接受对方随时会发生意外或者离开的可能,不受惊扰,不去在乎或许才是最好的方法。
“下午和周嫒她们碰见了?”
周嫒收拾好行李,才躺在床上一会,就被周琤突如其来的信息给惊到。
“你怎幺知道?”
程禾不解,她打字问周琤。
“回去看见周嫒提着南站附近商场的购物袋,随口问了句,真遇见了?”
程禾回了一个是的表情。
“哦,什幺心情?”
周琤总是不依不饶问她的感受,程禾自然是不愿意说:“不是很想交流。”
“好吧。”周琤违和地用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不过效果极佳,程禾回应了他的问题。
“没有什幺感觉,只是觉得很奇妙,妙不可言。”
“确实,缘分妙不可言。”
程禾才不相信到底缘分不会透支,即使再深刻的缘分,只要双方不闻不问,狠下心来一切都会成为回忆中的微不足道,况且他们本就是有缘无分。
过了这段冥冥之中的日子,彼此在对方生命留下的轨迹和痕迹都会消弭。
程禾相信人的力量,她彻底开始疏远吴雨萱和周琤,吴雨萱的信息能不回就不回,周琤的问候基本上能怎幺敷衍就怎幺敷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