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家属院大都建于八十年代末,从北往南,以照澜院正对的二校门为中心往外辐射。
照澜院附近的平房都是老教授的“别墅”,最气派的那栋据说是给杨振宁的,现在那些老平房基本都充公了。
普吉楼当时是给拖家带口的大学教师的宿舍楼,待段女士从东京的博后结束后进了了清华,便分得了一套老房子,北屋不向阳,晚上冬天风一吹便会有树枝的影子打在窗户上,那也是林壹童年总做噩梦的罪魁祸首。
后来评上教授之后,段女士自掏腰包换到了隔壁荷清苑,那里更现代化的小区。
只是小时候的林壹没多久就搬去了市中心的大平层,对于北屋没有太多记忆了,只是偶尔父母太过忙碌,才会被段女士收拾一个小行李箱暂住在贺旭翎的家里一段时间。
附小和幼儿园都在家属区里,几个单元楼住得近的孩子们下课总会一起回家,自然就会热闹的打成一片。
贺旭翎和林壹的单元号就隔了一栋楼,而方柏言住在最西边的九号。
方伯伯原名叫方仲霆,是清华地理所的院士,院里的小孩不懂院士是什幺,但都见过那辆来回接送的黑色红旗车。
有了这种滤镜的加持,方柏言本人也自然更加神气一些,调皮捣蛋的功夫炉火纯青,理所当然地成了大院里的孩子王。
他会在贺旭翎坐在台阶上看书的时候,把一只癞蛤蟆放在他旁边,等待在擡头的间隙吓他一大跳。
只可惜总是达不到效果,那个总被称为“怪胎”的男孩身体力行,只会把那灰绿色的家伙放在手心里观察,认真而又求知的眼神一动不动的往前看着它翻滚着肚皮。
而林壹的加入却让方柏言等到了答案,女孩穿着公主裙整个人弹了起来,尖叫了一声,然后捂住嘴,眼睛瞪得像两颗玻璃珠,哭着喊着要跑回家。
方柏言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一只手拍着大腿,笑到喘不上气。
贺旭翎擡起眼睛,看着娇小的背影逐渐逃离,他站起身来,瘦小的肩膀上还挂着附小的校服。
两个人隔了两步远,那个专注的眼神不知为何变得更加笃定,叫人摸不着头脑。
“以后不要吓她。”他说。
方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觉得对方有点好笑。“她胆子小,我知道,我就是逗逗她。”
贺旭翎没有说话,他拿着书走近,看着方柏言的眼睛没有移开。
“她胆子小,”他重复了一遍方柏言的话,然后停了一下,“所以不要吓她。”
“呵...”方柏言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耸了耸肩。“你管不着我吧?书。呆。子。”
“方伯伯不知道你在阳台偷偷养了一只蛇,把他几十只名贵的锦鲤咬死了,对吗?”
“你要是敢跟我爸说——”
贺旭翎从书页上擡起眼睛,他看着方柏言,目光像一潭没有风波的水雾。
他走的时候步子很大,踩碎了一片从冬青树上掉下来的干叶子,咔嚓一声。
冰面底下,贺旭翎平静的眸子下一如往日的滋生烈火,伴随着疯狂不息的暗流猛然袭来。
一下,两下,三下,撞在冰川最薄弱的地方。
只是...多了一层不合时宜的嫉妒。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林壹总觉得背后有什幺东西凉凉的,刚想开头,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壹壹。”
很平静。
甚至和平时没什幺区别。
林壹回头的刹那,手腕已经被扣上, 整个人从方柏言的怀抱里剥离出来。
“肩膀还疼吗?”
什幺肩膀?
林壹突然想起来,上次她吃思诺思产生副作用的时候,从床上起来,肩膀上就莫名其妙多了几分淤青。
她本来觉得没事,贺旭翎还非要给贴上膏药,按时消毒才行。
干嘛突然问这个?
明明都快好了。
“不好意思。”
“她肩膀最近不太舒服。”
“医生建议暂时避免剧烈活动。”
他停顿一下。
“劳烦你离她远一点。”
他礼貌的笑了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语气也温和得挑不出毛病,可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方宇霆讪讪的笑了笑:“拥抱也算...剧烈活动?”
“因人而异。”
贺旭翎回答。
方宇霆挑了挑眉。
“壹壹,这幺严重呢?”
“不是...”
话还没说出口,贺旭翎已经自然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她恢复得比较慢。”
“谢谢理解。”
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咖啡,又把快滑下来的围巾重新整理好。
动作一套接一套,熟练得像流水线。
“……”
林壹终于没忍住,伸手偷偷掐了他一下。
“怎幺了?”
“你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
“你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林壹一时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正常,特别不正常。
身后的余阿姨已经彻底憋不住了,凑上前去:“哎呦哎呦,快点走吧,我都快饿死了,到酒店吃点东西,抓紧时间!”
“柏言,真是麻烦你了,在瑞士就认识你这幺个熟人,还让你过来给我们做向导。”
“没有,怎幺会,余阿姨。我和壹壹,旭翎都多少年朋友了。”方宇霆笑着摆手。“我觉得挺有意思,阿姨,壹壹,你们先上车。”
说着就要走过去想帮林壹拿行李。
“壹壹,箱子给我。”
结果手刚碰到拉杆,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握上去。
“我来。”
男人的肩膀此时早已比少年时更加宽厚,地下停车场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将他的影子拉长在地面,显得十分挺拔。
方宇霆个子同样很高,站在人群里已经十分显眼,可贺旭翎站到他旁边时,仍旧高出半个额头。
这些年健身房的锻炼,衬衫下的肩背线条早就练得结实利落,冬天的深色大衣穿在他身上,没有那种松垮感,肩线撑得很开,手臂伸出去提起行李箱时,袖口下的腕骨和小臂肌肉微微绷紧。
方柏言也惊讶于贺旭翎的改变,记忆里那个瘦小木讷的书呆子,虽然仍然有些熟悉的温吞感,却早已褪了一层皮,压迫感很难让人忽略。
“几年不见,练得不错啊。”
贺旭翎神色平静的擡头看他:“还好。”
嘴上说着还好,手却没有松开。
于是那只无辜的行李箱,就这样悬在两个男人中间。
“我来吧,不麻烦你。”
“怎幺能叫麻烦呢,我顺手的事儿。”
“我也顺手。”
“你看你跟我客气什幺。”
“那辛苦你了。”
“……”
哎?
行李箱被抢过去的瞬间,方柏言因为惯性不小心把脑袋磕在了后备箱上。
我靠?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眼前的男人已经绕过后备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后备箱最后一声合拢的闷响落在地库里。
“两位阿姨还是这幺年轻漂亮。”方柏言先开口,语气轻松,像是唠家常,随手聊起一段旧事。
“小时候就喜欢管我们几个吃饭,谁少吃一口都要追到楼下。”
说到这,他笑了一下。
“我有一次偷跑去踢球,被我爸抓回来,在楼梯口站了半小时,还是段阿姨给我了口饭吃。”
几个人闲聊着,时不时发出一些笑声,身后的贺旭翎沉默的看向窗外,手却不安分的偷偷移动,指尖先碰到林壹的袖口。
停了一秒,又往里一点,落在她的手背上,温度隔着布料和皮肤一点点传过来。
他没有看她,视线还停在窗外,像什幺都没发生。
食指轻轻捏了捏,也不知道在提醒什幺。
真是幼稚,林壹并没有管。
“哈哈,你竟然还记得?”段琳华在后座笑了一下。
“你们几个以前总在一块玩,还以为以后能一起长大呢。”
方宇霆点头:“可不?如果不是我爸退的早,我来瑞士留学,壹壹和旭翎留在北城,可能这会儿还能去阿姨家,和壹壹一块吃您做的饭呢。”
“是啊。”余阿姨接话,“时间过得真快,你小时候和壹壹一样一点都不怕生。”
“我哪有壹壹受欢迎,我那是装的,”方柏言似乎能够掌握任何聊天的节奏,“我们都是都围着壹壹转的。”
“后来搬走之后,还真有好几年没见了。”
前排余阿姨正笑:“后来还有人给壹壹送小礼物呢。”
“她那时候还说不要,结果全都收在抽屉里。”
林壹“啊”了一声:“我没有全收。”
“呵...”方柏言一边把弄方向盘,一边像说起一件非常平常的事,“这幺说起来,里面应该也有我的一封吧。”
说完,还笑了笑。
“哎呦,真的假的。”
余阿姨也像听到八卦一样。
林壹同样惊讶的望向他,摸了摸额头,“柏言哥,你开玩笑吧。”
说实话,她对方柏言的印象还是在家属院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心智不够成熟,凑在一起也就是抢零食,排队坐秋千,谁多拿了一块饼干就能吵起来。
初中那年更短,他只在附中待了一个学年,很快就转学走了,联系断得很自然。
偶尔会在段女士的口中听到他的现状,方院士退了之后,他先是在美国读完了本科,然后去了瑞士,任职一家德国企业,现在偶尔会在各个国家旅居工作。
“没开玩笑。”
方柏言的神情不再呆儿郎当,擡头看向后视镜里的林壹,“壹壹现在有男朋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