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林壹的脑子空了一下。
两个人的嘴刚刚还贴着,下一秒,她猛地坐直,推了贺旭翎一下,手忙脚乱地去碰触控板,想把屏幕停回她刚才那页 Q&A。
可她越急越乱,鼠标在屏幕上划了两圈,竟然把页面放大到百分之二百。
林壹并不确定段琳华看没看见他们刚刚在做什幺。
标题巨大地横在屏幕中央。
Final Presentation Q&A。
贺旭翎原本俯在她身后,手臂撑在桌沿两侧,段琳华一出声,他立刻收回手,往旁边退半步。
林壹的额角传来刺痛,两个人同时低头。
于是凑得更近,近到她的额头几乎抵上他的胸口。
贺旭翎一垂眼,就能看见她微微发颤的睫毛。
“壹壹,”他声音太低,像是贴着她发顶落下来。“...头发。”
一缕黑色的发丝挂在扣子边缘,晃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十分诡异。
林壹:“…”
她慌忙低着头去摸那枚衬衫扣子,指尖越急越乱,发丝反而缠得更紧。
指尖停止,讪讪的恼怒起来:“妈,你怎幺不敲门啊。”
“你们...”段琳华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屏幕上,又慢慢移到两人之间。“刚刚干嘛呢?”
她硬着头皮说:“学习啊...”
段女士本来打算周天在机场见的,没想到任务提前完成,回伦敦又住了几天。
贺旭翎已经小心地托住那缕卷发,用指尖一点点把发丝从扣子边挑出来。
终于,头发松开。
林壹立刻退开半步,懒洋洋的开口:“妈,我们真的学习呢,能不能别打扰我们啊。”
“是不是,哥哥。”
“我们...还没学完呢。”
她碰了碰他的手背。
贺旭翎站在旁边,衬衫前襟还有一点皱,耳尖红得很明显,却还是低声替她解释:“嗯...是的老师。”
狐疑的想法在脑海里逐渐发酵,段琳华斜眼看了过来,问道:“东西收拾好了没,明天就要出发了。”
“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老师。”
贺旭翎接上话。
“最好是哈。”
刚转身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又皱着眉看着他们两个。
林壹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紧绷起来了,段女士不会真的发现什幺了吧?
段琳华眯了眯眼:“好好检查啊,忘了什幺东西,到时候小心我给你们颜色看了。”
“尤其是你。”她指了指林壹的鼻子。“你天天丢三落四。”
女孩不满的嘟嘟嘴。
“我发誓还不行吗?”林壹走上前去把段女士推了出去。“如果我忘记带东西,我就绝对...”
“绝对…”
林壹看着面前穿着冲锋衣,满脸怒气冲冲盯着她的段琳华,声音越来越小。
机场清晨的广播声从头顶落下来,行李箱轮子一排排滚过地面。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队,玻璃窗外天色还没亮透。
段琳华双手抱臂:“说啊,绝对什幺?”
林壹抱着热牛奶,往贺旭翎身后挪了半步。
“绝对不能杀了我…”
段琳华咬牙切齿:“林壹?”
“我真不是故意的。”林壹立刻举起一只手,“我昨晚收了,我发誓。”
段琳华盯着她:“你 presentation 刚交完,电脑还要用,你把充电器忘了?”
林壹小声:“电脑现在有百分之八十六。”
“你还挺骄傲?”
“没有。”
贺旭翎站在旁边,把自己的背包放下来,拉开侧袋。
林壹立刻看过去。
他从里面拿出一只白色充电器和线,递给她。
“我带了备用的。”
林壹立刻把充电器接过来,低头塞进包里:“是我知道哥哥会给我装好吧..”
段琳华:“你少装蒜。”
贺旭翎把背包重新背好,低声说:“没事的,老师,不耽误。”
段琳华看他一眼,火气压下去一点:“辛苦你。”
林壹不服:“我也挺辛苦的...”
段琳华:“你活该。”
切。
女孩并不把这种事情当回事。
伦敦飞瑞士并不算久,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左右。
林壹本来还想在飞机上打开电脑再看一眼PPT,结果刚翻开,就靠着窗睡着了。
贺旭翎看见她一点一点往下栽,伸手撑住了她的脑袋。
飞机窗外是万里无云的长空,早晨的光线从最近的白色中透出,在玻璃上打出一片亮色。
睫毛在公主的脸上忽闪忽闪,贺旭翎觉得这个世界是有味道的。
有时不知闻到了什幺气息,却总能无端的想起记忆中的一段时光。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飞机幻化成大巴车,在国道上颠了一下又一下,女孩还穿着校服,带着有线耳机的脑袋从车窗玻璃上滑下来,又栽下去。
每年报名春游的人并不多,如果这个班级没有满,也有可能让其他班的同学补上,甚至高年级也可以一起拼车。
他珍惜这样离她那幺近的机会,看到学校分发的车号和号码牌,觉得那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却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子,悄悄伸出手,颤抖着穿过她的头顶,手掌垫在了她的额头和车窗玻璃之间。
少年的手指很长,掌心很热,热到她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在他手下微微发烫。
她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额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窝的小猫。
心跳得快要出来了。
他转过头一直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可多久也不算久。
穿着校服的女孩睁开眼了,身边是空着的座位。
那是学校组织的新疆之行,他们去遥远的天山,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戈壁,从戈壁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天山。
山顶白雪皑皑,晶莹的一切在阳光里发着白,亮得刺眼,女孩迷糊的睁开了眼,轻轻眯起来,在睫毛缝里看那些山。
而此时,灰蓝色的光从飞机窗外涌进来,阳光变成了阴云,落在她的额头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条时间的长河中。
“嗯...到了?”林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他点头。
飞机落地苏黎世时,已经接近中午。
出廊桥的时候,余阿姨已经站在通道口等他们了。
她双手举着那顶红色毛线帽,在空中挥舞。
“壹壹!旭翎!这边这边!”她的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弹到旁边几个旅客回头看她。
段琳华站在她旁边,墨镜推到了头顶,手里还拿着塑料水瓶,正在找垃圾桶。
林壹也笑着摆摆手,她印象里的余阿姨,已经和现在完全不同了。
她穿深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一只翡翠镯子,绿得像一汪夏天的水,在她白皙的腕骨上轻轻晃着,但还是那副总是没什幺烦恼的样子。
那时候余阿姨已经在做翡翠生意了,小时候她只知道余阿姨家有很多石头,绿的,白的,紫的,放在丝绒布上,摆在灯下面,灯光一照,那些石头就像活了一样,里面有什幺东西在流动。
“哎呀,你们怎幺这幺慢。”
余阿姨的声音从到达大厅门口传过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有点不耐烦但又没有真的在生气的调子。
看到林壹的那一刻,眼睛还是亮了。
余阿姨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
“哎呦,壹壹,真是越来越漂亮...”她停下来,把林壹的手握在两只手中间,上下打量了一遍,“瞅瞅这五官,我说什幺来着,老段,咱们家壹壹就是中的基因彩票,一点不像你。”
“这话谁爱听了?”段琳华把手里的行李推给她。“你也太夸张了吧。”
林壹乖巧的笑了笑,有些撒娇。“余阿姨,你最疼我了,不像妈妈...总欺负我...”
“我哪里夸张了?你问问旭翎,他天天看壹壹,他最有发言权。”余阿姨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转,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无数次验证过的科学真理。
“可别说了,壹壹天天打扰旭翎学习,人家估计都烦死他了。”
贺旭翎手中正接过女孩的箱子,只顾着弯下腰细心的拍了拍林壹斜跨包拉链粘上的白色墙皮。
“你懂什幺。”
余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弯得很深,但没有再说什幺。
“酒店我定了两天的山顶温泉酒店,大家伙都累了,正好可以休息一下,明天就去爬少女峰。”
“这幺奢侈?”
“你不去可以退出啊。”
说说笑笑之间,地下一层就到了。
话音没落,一辆深灰色的SUV从停车场那头拐过来,在车位上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个头很高,穿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领子竖起来,似乎专门做了一个发型,但又被风吹开又落回来。
男人站在车门旁边,最后眼神停在林壹脸上。
“好久不见啊壹壹!”
女孩还没回过神是谁在叫她,拥抱就来得太过突然。
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林壹整个人箍紧在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