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瑞士之前那两天,林壹的 deadline 多得像雪崩了似的。
一篇 essay 要改,一份 presentation 要补数据,还有一封导师邮件迟迟没回。
林壹收拾桌子的时候看到那瓶思诺思,想起了那晚手机上的未接电话。
明明是一个未知号码,她却能一眼看出是谁。
【壹壹,听你妈说你去伦敦上学了?钱够不够?】
迟来的父爱是那干涸大地上的一小捧春雨,即使毫无作用,却在她眼里仍然能荡成一圈涟漪。
她烦躁的锁屏,就这样相安无事的生活不好吗?为何又来招惹她呢?
可心里那股难受轻飘飘的,像一根被风吹断了根的蒲公英,飞来飞去,始终找不到落点。
林壹靠在窗边昏昏沉沉之下,头实在疼的厉害,从抽屉里翻出思诺思,仰头吃了进去。
想着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可代替这句话的是贺旭翎认真又心疼的怜惜,她愣了一下,还是把它放在了最深处。
她揉了揉眉心,本来睡眠就不好,还来了例假,那天之后又和他卡在一种很微妙的状态里。
说冷战也不完全是。
那种关系就好像隔着一层雾气,他们明明在床上会那样亲密的做爱,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在长辈面前还要维持公序良俗。
那种雾气只会在白天是透明的。
可到了夜里,雾气便有了重量,会渗进骨缝里,会爬满窗帘和枕头。
没有人知道林壹的房间凌晨两点的门是虚掩的,也没有人知道曾经那张小时候的双人床,什幺时候被成熟的两个人的体温压得微微凹陷。
他们在黑暗中疯狂做爱,接吻得时候像两个溺水的人。
林壹又太过于依赖那种感觉,身体哪怕在无意识的睡眠中也要紧紧的靠着他,肌肤相触才能让她安心的闭上眼睛。
不敢出声,因为隔壁住着段女士。
只有气息缠在一起,嘴唇贴着耳朵,名字被含混地咽下去,身体却记得彼此每一寸弧度,闭着眼睛,手也知道往哪里放。
“壹壹...宝宝...要射了...”
贺旭翎的精力是无穷无尽的,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摆脱不了。
他喜欢她叫哥哥,每次林壹实在无法逃跑着持续发抖的时候,都要囫囵的喊叫,哥哥爱你,最爱的就是哥哥了,才会被准许高潮。
天亮之前,林壹迷迷糊糊的推他:“快回去。”
贺旭翎光着臂膀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捡起自己的睡衣,回到自己的房间。
被子重新铺好,头发拢到耳后,仿佛昨夜只是雾气太重,湿了枕巾。
早晨再见面时,她当着段女士的面叫他一声哥哥,一切如常。
雾里看花,花便永远不败。
只是雾气终有一天会散,或者,他们会溺死在里面。
可毕竟贺旭翎每天都在,只是像一团温热的影子,安静地绕在她生活边缘,慢慢的林壹早已习惯了。
偶尔林壹熬夜到凌晨,刚删掉一整段写废的分析,肩膀忽然落下一点重量。
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林壹手指停住,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可她就是这样骄傲自满,这些天总是故意无视他的话,或者闹些小脾气不搭理他。
他也只是把手边那杯还没来得及喝到的咖啡拿走,换成了一杯枸杞红糖水。
玻璃杯落在桌面上,林壹擡头看他。
贺旭翎穿着高领的深色毛衣,黑框眼镜下的眸子被餐厅昏黄的灯照得很温和。
明明是比她年长的男人,却总有一种不太会逞强的安静,被自己骂一句,也只是垂下眼点点头,很轻地抿一下唇,回应道:“嗯好。”
贺旭翎的房间传来声音,她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开始对他产生无限的好奇。
什幺时间,几点,人在哪里?
有时候他拿起钥匙,她就会像神经质一样质问:“干嘛去?”
得到肯定回答才能放心一点。
这幺久都没出现,这个家伙到底在干嘛?
她探出脑袋来,看到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镜片反着屏幕光,把平时温温吞吞的眉眼压出一点锋利。
林壹路过时,本来只是想拿水。
“Could you go back to the third figure?”
他的语速不快,没有平时对她说话时那种温软的停顿,也没有迟疑。
屏幕那边有人在持续解释。
贺旭翎支着下巴安静听着,指尖搭在鼠标旁,偶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过了几秒,他擡眼看向屏幕。
“Your baseline is not the issue. The problem is the way you split the validation set.”(基线不是主要问题。问题在于你们是怎幺划分验证集的。)
她听懂了大概,不是因为有多懂,而是因为贺旭翎那一瞬间的语气太不一样了。
平时他总是“嗯”“好”“你说了算”的感觉。
屏幕那边原本还在争辩的人,很快安静下来。
贺旭翎把一张图拖到共享屏幕上,光标停在某个节点。
“Here. If you remove these samples, the improvement disappears. That means the result is not robust enough.” (这里。如果把这些样本去掉,提升就消失了。所以这个结果并不够稳健。)
他垂眼看资料,手指翻过一页纸。
“Jason,send me the raw results tonight. I’ll rerun the analysis before tomorrow’s meeting.”
(Jason,请今晚把原始结果发给我。我会在明天开会前重新跑一遍这个分析。)
片刻后,他又低声补充:“But don’t worry. We still have time.”
擡头的时候看到了门口的影子,很浅的一道,落在书房半开的门缝边。
贺旭翎的声音停了一下,屏幕那边的人还在说话,数据图停在共享页面上,光标闪着,他垂眼,先把麦克风静音,又很快关掉摄像头,说了一句:“先失陪一下。”
刚才会议里那点神色在看见林壹的一瞬间,奇妙的软了下来。
那每个春天抽出的新芽让林壹误以为他总是这样柔软,仔细看来,却是一根生长的坚硬又茂盛的枝干,阴出一片庇护给她。
“壹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