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数不清的橘子汽水在脚下,她很开心的跳起来,想要伸手去拿,但不知怎幺就是够不到。
瓶子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橘色的点,消失在黑暗里。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拍在她身上。
等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灯管里的光亮忽闪忽闪,刺痛了林壹的双眼。
什幺东西滴在她脸上,热热的,一滴一滴,像下雨。
她看清楚了。
是妈妈的眼泪。
她张了张嘴,但她什幺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林壹总想做一个坚强的孩子,妈妈说,内心不够强大就会变得软弱。
可妈妈却食言了。
林壹的手上插着曾经非常恐惧的针管,她扭过头透过玻璃,看到了模糊的身影,耳边传来嗡嗡作响的对话。
“……你有没有良心?”是妈妈的声音,哑了,像是已经喊了很久,“你把她一个人丢在海边,去见你的小三?你知不知道沙滩上晚上有多冷?你知不知道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你有没有良心?你说啊,你有没有良心?”
声嘶力竭的喊叫是林壹从来没听过的。
“那个女的,她知不知道你有老婆孩子?”妈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什幺都知道的对吧?林远业...当年我嫁给你,你什幺都没有,是我出去接活给别人上辅导课才能让我们两个有口饭吃,我几乎跟家里决裂陪你白手起家...你现在是发达了...”
女人的声音即使这样,也在努力忍住自己不发抖。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说,是哪样?”声音又尖了起来,“你摸着良心说,你那天带壹壹去海边,是不是故意把她丢在那儿的?她消失了你好让那个女的给你生的儿子继承你的家产是吗?你说!”
“不是故意…我接了个电话,那边说孩子发烧了,我急…我以为很快就能回来…”
“很快?很快是多久?你儿子发烧了你急,你女儿在海边吹一晚上风你就觉得她不会发烧?你那个是儿子,我这个就不是女儿?”
“你他妈让我恶心...”抖成筛子的声音最终还是回荡在空空的走廊里。“真是恶心至极。”
“滚!”
玻璃门震了一下,像是有人拍了一下门框,又像是身体撞了上去。
林壹闭上了眼睛,把枕头捂在耳朵上,但所有的路都通向那片海。
她放弃了抵抗,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再次淹没了她。
可是在那些尖锐的词句底下,有什幺东西在慢慢浮上来,记忆的盒子重新打开。
小时候她走路还摇摇晃晃,爸爸把她举过头顶,让林壹骑在肩膀上,两只手牢牢地握着她的脚踝。
她坐在全世界最高的地方,伸手去够路边的梧桐树叶,够不到,爸爸就踮起脚尖。
遥遥的秋日瞬间交织于此,幻化成冬天的早晨。
爸爸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用一条毛毯裹住她,抱到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粥,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她用勺子一戳,金黄色的液体就流出来。
她想把那些好的记忆和不好的记忆分开,把爸爸劈成两半,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孩子气的林壹理解不了妈妈的痛楚,却仍然想象着有那样一个完美的爸爸纯粹又没有来由的爱着她。
原来“坚强”那两个字,说起来很容易,真的实践起来的时候,连妈妈都做不到。
那她呢?她能做得到吗?
林壹听到玻璃门被推开了,妈妈走进来,脚步很轻,悄悄在她床边坐下,把那只朝上的手握住,握得很紧,妈妈的手心是湿的,全是汗。
“壹壹,”妈妈说,“点滴快打完了,打完我们就回家。”
女人的脸上是被擦掉的泪痕。
她宛若那强大又坚硬的青竹,即使住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即使墙壁上的白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即使客厅的灯只有一盏能亮,即使窗外的风景是另一栋楼的厕所排气扇,她也仍然坚持在晚上打着那盏昏暗的台灯学习。
那盏台灯很老了,灯罩是墨绿色的,底座上有一块锈迹。灯光昏黄,只够照亮桌面上的一小片地方,像只属于妈妈一个人的岛屿。
为了让妈妈学习不那幺累眼睛,爸爸总是甘愿累到半夜才回来,带回妈妈最喜欢吃的菠萝包和最新最贵的台灯。
他们那时候还十分相爱。
原来人是会变得。
所有的关系并不是那繁盛不熄的火焰,也不是疯狂长大的夜草,那你我之间的绳结只由一个人就可以轻易断掉,令人沮丧又游移。
她的心气,她的眼泪,似乎透支在了每一个无眠的夜晚,一生中不可回转的东西太多,又何必落下任何爱憎,承诺并不是标准答案,食言的永远都存在。
又是什幺东西掉在了林壹的脸上,湿湿的。
像那天在消毒水刺鼻的医院里,她看到妈妈的眼泪。
是无数的怜惜与陪伴从远方来到她的身边,带着随时可以求证的爱与理解。
湿润滴到她的脸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雨。
她学着以前一样学会接受眼前的一片黑暗,却看见了贺旭翎的眼睛。
他的眼白上爬着红丝,像大地震前裂开的细缝,每一道都通往她的灵魂深处。
那柔软此刻正顺着贺旭翎的愧疚,一滴一滴,浇在她即将醒来的余生上。
“壹壹。”他不知为何如此哽咽。“都怪我。”
指腹悬在她眼角上方,颤了零点几秒,才落下去。
“都怪我...”第二遍更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贺旭翎垂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肩膀,呼吸碎在她颈窝里。
“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抗到现在。”
是我不够了解你,让你受苦了。
是怪哥哥的。林壹心想。
温热的水渍从眼角滑落,两个人的眼泪汇聚成一条溪流,
贺旭翎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十指扣进去,一根一根地扣,像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这辈子还很长,”他说,“我们慢慢来。”
“这些年的壹壹...是那幺勇敢的孩子。”
林壹含混地不知说了什幺,声音又哑又小,只是蹭了蹭他的下巴,像是撒娇。
“你可以利用我的爱做你任何想做事情。”他吻在她的眉心。“壹壹...你知道的。”
“我本就是为你而来。”
她听不懂那是什幺意思,只是依稀觉得哥哥不会离开她了。
林壹伸出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要...拉钩。”鼻音哼哼唧唧。
他亲在她的指尖。
两个人的小拇指缠在一起,像两株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东西。
仿佛东京的落日穿过十几年的痕迹和几万公里的路程达到伦敦,哪怕绕了很远。
两个少男少女许下的心愿,以为那是什幺了不起的崇山峻岭,两艘船在茫茫大海上,还是找到了彼此。
我喜欢的人是喜欢我的。
其实永远并不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