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壹小时候最喜欢的其实不是AD钙奶,是橘子汽水。
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喝一口能在舌头上留半天,但妈妈总不让,说色素重,糖分高,说一堆她听不进去的大道理。
不过海边那家小卖部的大叔从不介意她蹲在冰柜前看,那排橘色瓶子在冷气里蒙着白雾,像某种发光的霓虹灯。
女孩戴着草帽蹲下来,手上提着沙滩玩具,两只眼睛离不开,鼻尖几乎贴到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表面凝出一小片雾。
“买一瓶?”大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妈妈有事没来,爸爸已经牺牲了很多赚钱的时间陪她出来玩,林壹不想做一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大叔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那台小电视,雪花点的屏幕上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壹壹,走了。”爸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站起来,草帽檐往上翘了翘,露出一双被太阳晒得眯起来的眼睛。
爸爸今天穿一件新买的polo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也用发胶固定过,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到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
“是不是想喝汽水?”
女孩有些留恋的回头看了一眼,继续摇了摇头。
爸爸看穿了她的心思,摸了摸她的头。
“先去找地方坐好,等下给你买。”
她高兴得叫起来,帽子从头发上掉下来。
林壹提着小桶和铲子跟在爸爸后面往前走,塑料凉鞋在烫脚的沙子上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沙滩上人不多,远处有几把遮阳伞,伞下趴着些晒成古铜色的人,更远处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荫底下支着一个画架,一个戴草帽的瘦男人正在画画。
画架前面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很长,穿着件火红的裙子,她怀里搂着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胖嘟嘟的,手里还拿着橘子汽水。
画家戴着草帽,飞快地在画布上涂抹,画笔沙沙响,像小螃蟹在沙洞里挖土。
小男孩坐不住,扭来扭去,女人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幺,他咯咯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右边歪。
“爸爸!那边有人在画画。”她有些期待的扭头说。
爸爸站在她身后,正看着那幅画的方向。
阳光很烈,他的脸在草帽檐的阴影下看不太清楚,但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喉咙那里动了一下。
“走吧壹壹,”他把手搭在她草帽上,“先去找地方堆沙堡。”
她点点头,觉得没关系,平日里得不到的东西总会闹上一闹,但今天的林壹意外的听话。
林壹想要一个长条的贝壳当城堡的大门,爸爸站起来在沙滩上走了一圈,真给她找着了,一个挺大的海螺壳,螺旋纹很好看。
沙子热乎乎的,手心拍上去的时候有点烫,她做得很认真,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搭在下嘴唇上,草帽檐老往下滑,她就拿手肘往上推一推。
她挖了一个大坑,把底层的湿沙拍成底座,又做了墙垛和塔楼,但总忍不住擡头去看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方向,准确地说,是去看那瓶橘子汽水。
爸爸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眼神从她脸上弹开,然后站起身来,转身走了两步,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壹竖起耳朵也只听到一个模糊的气音。
不知道说了什幺,她并没有听清。
爸爸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裤兜,他转过身朝林壹走过来,走得很急,拖鞋在沙地上踩出噗噗的响声。
他蹲下来,两只手握住她的肩膀,语速很快,“你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爸爸很快就回来。”
“爸爸...”女孩白皙可爱的小脸从草帽檐底下仰起来,鼻尖上沾着一粒沙子,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你去哪里呀。”
“是要给我买汽水吗?”
哪怕是小时候的公主也同样有些狡猾,如果是爸爸主动说给她买汽水,就不算不听妈妈的话了吧。
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她听到爸爸说:“对,你先堆沙堡,爸爸买完就回来。”
林壹又使劲点点头。
远处的背影倒影在小卖部门前,她偷偷看到爸爸拿了一瓶橘子汽水,林壹开心的转过头来,想要在爸爸回来之前把沙堡堆好。
她蹲下来继续堆塔楼。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从惨白变成了橘红,她的沙堡已经堆到了快到腰的位置,塔楼也起来了,她还用树枝在城堡周围画了一圈护城河。她累得手心发红,但很满意。
她扭头想叫爸爸,小卖部前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林壹站起来踮着脚尖看,歪脖子松树下画家还在画,但换了幅画,在画夕阳下的礁石。
远处有几个赶海的人在撬牡蛎,停车场方向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她认不出哪辆是爸爸的车。
她坐下来等,想着爸爸可能去买水了,买水要排队的,或者去上厕所了,或者去买冰棍了,要给壹壹一个惊喜,她舔了舔嘴唇,有点渴,但塑料袋里那瓶水已经被她喝完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画家收起了画架,背着一个大包走了,赶海的人也走了,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少,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点点凉意,她站起来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爸爸的影子。
她开始喊。“爸爸!爸爸!”
眼泪从酸涩的眼眶里落下来,可嘴里还是不停的喊。
海风把林壹的声音吹散了,像撕一张白纸一样轻松。
她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来,手指在沙子上无意识地画圈,沙堡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想,等爸爸回来看到这个沙堡,肯定会夸她的。
太阳落进了海里,天一下子暗了。
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了下来,岸堤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一长排。
她坐在沙堡旁边,抱起了膝盖,风大了,吹得起了层鸡皮疙瘩,凉鞋已经脱了放在一边,脚趾头冷,她就把脚缩进裙子里,用裙子把两只脚裹住。
一个遛狗的老人经过岸堤,手电筒往下扫了一下,照到了她,老人喊了一声:“那小孩,你家大人呢?”
她张了张嘴,想说“爸爸去买水了,马上就回来”,但那个“马上”太长了,长到她自己也觉得不对了。林壹抽了抽鼻涕不肯出声,老人等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句什幺,牵着狗走了。
眼泪掉在沙滩上结成沙团,又滚落到脚边,但她连忙用裙子擦了擦眼泪,不能就这幺不坚强,只要她还没哭,这件事就还没真的发生。
耳边传来的海浪声是夺命的恶鬼,她想起做噩梦时听到令人烦躁的沙沙声,哥哥都会捂住她的耳朵,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一股咸湿的风从海面吹来,爬上了女孩的脸庞,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蜿蜒出那条晶莹的河。
原来海浪也会叹息吗?
很久以后长大的女孩总会在夜里想起那个挂满晚霞的天际,整片汪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出现在她的梦境里,可惜永远狂风大作,让她的不安无法停歇。
林壹伸手触碰礁石,摸到的确实那样冰凉的触感,藏在缝隙里的痛苦在来临时无所遁形。
她想把沙子攥紧,但手指头不听使唤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草帽从头顶滑下来,扣在背上,下巴从膝盖上滑下来,脸埋进了膝盖里。
可她却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