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的深秋多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明净的落地窗上，模糊了CBD繁华的霓虹。
“归途”咖啡馆内，音响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穆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几十页纸的意大利语并购意向书。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像迷宫一样，她正握着笔，在“利息补偿条款”旁标注着极其生僻的意大利语专业词汇。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能让她暂时不去想那些如影随形的梦魇。
吧台后的周以安正熟练地操作着磨豆机，手冲壶里升腾起一阵氤氲的白雾。
“试试这个，刚烘出来的耶加雪菲，带点柑橘的酸调。” 周以安端着托盘走过来，顺手在她桌边放下一小碟刚烤出来的蔓越莓饼干。
穆夏擡头，目光落在那碟饼干上，又触及周以安那双柔和得过分的眼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合上手里的词典。
“学长，不用每次都给我加餐，我按单子付钱就好。” 穆夏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
周以安并没有露出尴尬的神色，他只是自然地收回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别多心，这是新品试吃，你是咱们店的‘首席品鉴官’，不找你找谁？” 他笑得温润，语气里没有半点越界的侵略感，“怎幺，最近案子很吃力？”
“还好，只是有些专业术语比较生僻。” 穆夏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那种柑橘的清香在舌尖绽开，确实很平和，一点也不像陆靳以前强迫她喝的那种浓烈到发苦的意式浓缩。陆靳的爱总是浓缩的、掠夺性的，非要让她在窒息中记住他的味道。而周以安给的东西，总是淡淡的，淡到让她几乎抓不住拒绝的理由。
“穆夏，你要是觉得累，那边有躺椅，去跟‘糯米’睡会儿。” 周以安起身，指了指落地窗边的阳光位，语气像是在叮嘱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不用了学长，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穆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
周以安看着她紧绷的指尖，眼底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怜惜，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行，那你忙。要是雨大了，店里有备用伞。”
他转身走回吧台，重新开始清洗杯具。
雨越下越大，穆夏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突然发现“糯米”不知什幺时候跳上了她的膝盖。它缩成一个白团子，喉咙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穆夏的手指无意识地插进它厚实的绒毛里。
在这间小小的、有些简陋的猫咖里，她不必去应付那些带血的生意，不必去恐惧下一秒响起的枪声。周以安在吧台后忙碌的身影，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替她挡住了外界所有的侵扰。
虽然她依然在回避，依然在退缩，但她不得不承认，这间店、这些猫，正在一点点修补她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
事务所的午后，百叶窗缝隙漏进几缕细碎的阳光。
穆夏正低头校对着一份枯燥的清算报告，桌角忽然被轻敲了两下。擡头一看，是隔壁组的C男。
C男在公司人缘不错，长得阳光，但这会儿他摆出一副自以为深情的模样，递过来一张音乐剧的票：“穆夏，周六晚上有空吗？这出戏很难订到座位的。”
穆夏的目光越过C男的肩膀，精准地捕捉到了后方工位上正冷脸敲键盘的C女。C女是公司公认的高冷姐，业务能力极强，平时像座冰山。
穆夏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不知道C男死缠烂打追了C女一年多？这会儿突然转头对自己献殷勤，不过是想玩一出“借力打力”的激将法，想看看冰山会不会为他融化、为他吃醋。
这种幼稚的情感博弈。
“周六啊，我有约了。” 穆夏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把票推了回去，“不过，我正好想请几个朋友去一家很有意思的猫咖坐坐。不如大家一起去？大家认识这幺久，还没私下聚过。”
穆夏转向C女问道。
C男愣了愣，随即意识到穆夏一眼就识破了他的小九九，顿时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顺势应了下来。
……
周六傍晚，“归途”咖啡馆。
推开门时，周以安正蹲在地上给那只性格孤僻的黑猫喂化毛膏。
“学长，带两个同事来给你捧场。” 穆夏走在前头，身后跟着面色稍显僵硬的C女和一路大献殷勤的C男。
周以安站起身，礼貌地推了推眼镜，笑得如沐春风：“欢迎，随便坐。穆夏，还是老位置？”
穆夏自然地坐到了那个最角落、能看全店景的位置。C男为了表现，忙前忙后地又是点单又是拿逗猫棒，一会儿夸咖啡香，一会儿又想去抓C女正盯着看的那只布偶。
可C女全程紧绷着脸，偶尔冷冷扫C男一眼，气氛僵到了极点。
周以安端着三杯咖啡走过来，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三人之间古怪的磁场。他放下杯子时，特意在C女面前放了一份猫咖招牌的甜点。
“这份是赠送的，这只布偶脾气古怪，一般人看它它都不理，今天倒是盯着你看了很久，说明它觉得你亲切。” 周以安语气平和，几句话就把C女那种紧绷的高冷给化解了不少。
穆夏在一旁看着，心底对学长的通透又多了一分佩服。
“你刚才不是说想领养猫吗？让学长给你讲讲注意事项”，穆夏看向C男，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话，随后，她又看向C女，“你业务精，帮他在旁边参谋参谋？”
接着，穆夏便借口去帮周以安磨豆子，起身走向了吧台。
吧台后，磨豆机的声音遮住了那边的尴尬。
“你这媒人当得挺起劲。” 周以安侧过头，压低声音，眼底带着揶揄的笑意，“那位男生的小心思，连我都看出来了。”
“看破不说破嘛。” 穆夏低头闻着咖啡豆的香气，唇角微弯，“为了证明一点喜欢非要绕这幺大个圈子，其实挺难得的。”
周以安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了穆夏一会儿。
“那你呢？” 他问得很轻，几乎被咖啡豆碎掉的声音盖过，“你觉得直接一点好，还是绕圈子好？”
穆夏手上的动作僵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想回避周以安这种带着试探的温和，便转过身去拿身后的杯架。
“我啊……我可能更喜欢猫。猫如果不喜欢你，连圈子都懒得绕，直接就跑了。”
周以安看着她匆忙逃避的背影，没有追问，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继续低头做他的咖啡。
而在不远处的卡座上，C男正因为C女终于肯主动跟他讨论猫粮品牌而喜形于色。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小小的算计与和解，在这一刻，让穆夏觉得生活真的在慢慢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