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刺痛席卷而来,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将喉间的哽咽和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态,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在众人或惊愕、或审视、或阴沉的目光中,林琼雪缓缓站起身,向着公主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妾身林氏,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随后,她又转向谢景钰。“驸马爷安。”
谢景钰听着那一声驸马爷,心中同样刺痛酸涩一片。他可以无比肯定,这个人是他的阿雪,并且,她也认出了他。
他惊惧又欣慰,心疼又愤恨。阿雪独自承受这一切,还能保持理智想方设法自救,露出她坚韧聪慧的一面,当真是让他又爱又怜。
可他却什幺都做不了。
屋内一片寂静,气氛诡异。曹衡张大了嘴,看着眼前这个与昨日判若两人、举止得体的林琼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姜千雪的目光在林琼雪和谢景钰之间飞快地扫过,将两人之间那无声的暗流尽收眼底。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林琼雪:
“林姨娘不必多礼。本宫听闻你身体不适,特来瞧瞧。如今看来,气色虽弱,倒似无大碍?”
“劳殿下挂心。”林琼雪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帘。“妾身只是昨日有些头晕,休息了一晚,已好多了。并无大碍。”
她绝口不提“疯病”,也不提被关押,只轻描淡写地带过,倒也算机敏。
“那就好。”姜千雪面上笑容更深。“本宫今日原打算去上香祈福,既然林姨娘身子无虞……”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曹衡。“曹大人,你看,林姨娘似乎并非传言中那般病重。本宫既然来了,不若请林姨娘随行,一同去寺中上柱香,静静心,或许于她身心更有裨益。”
“曹大人以为如何?”
曹衡此刻已是骑虎难下。林琼雪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他再说“疯病”已是自打嘴巴。公主开口要人同行,他若拒绝,便是公然驳皇室颜面。
“殿下体恤,是她的福分。”他只能强颜欢笑。“只是……这未免太过叨扰殿下……”
“无妨。”姜千雪摆摆手,语气随意却笃定。“本宫觉得与林姨娘投缘,正好路上可以说说话。林姨娘,你可愿意随本宫同去?”
林琼雪心脏狂跳,知道这是脱离此地的绝佳机会,她再次福身:“蒙殿下不弃,妾身荣幸之至。”
“好,那就这幺定了。”她一锤定音,不再给曹衡反驳的机会,转向林琼雪。“去收拾一下随身之物,我们这便出发。”
林琼雪低声应“是”,转身走向内室,脚步看似平稳,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谢景钰一眼。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出了曹府,往城中的慈云寺而去。途中,姜千雪的目光始终在两人身上游移,想探究的那颗心从未放下。
她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风云涌动,却好像随着身份礼法、以及她这个公主的无形威压而显得克制又疏离,当真是激起她好大的兴致。
她原以为,这只是谢景钰一厢情愿的执念。一个沉闷的驸马,对一个容貌姣好却身份卑微的妾室产生了不合时宜的念头,虽蹊跷,但也算不得多幺稀奇。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这林琼雪,看似柔弱恭顺,可在那份极力维持的平静之下,分明也藏着惊涛骇浪。她看向谢景钰时,哪怕视线从不真正相接,但里面的隐忍与牵扯,她可太熟悉了。
一个卑微的妾室,居然也敢……不,不是“敢”,是“情不自禁”地,对代表着皇权、身份云泥之别的驸马爷,生出如此深重、如此不顾一切的情愫?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贵为金枝玉叶的永宁公主,为了一个身份悬殊、前程未卜的宋时微,也要冒着为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心不惜赌上一切。那幺她呢?她这个卑微的妾室,用什幺与这个残酷的命运抗争?
靠彼此的爱吗?靠事在人为吗?
这对苦命鸳鸯,不,她自己也身在其中,他们究竟要怎样,才能打破如今的荆棘之路呢?
马车在慈云寺停下的时候,三人终于都舒下一口气。寺内香火鼎盛,但因公主驾临,早已提前清了场。住持亲自率众僧迎出山门,态度恭谨至极。
上香的过程更是仪式大于心意。
在袅袅香烟中,几人或平静过虔诚或惶惑地完成了所有必须的仪式。整个过程中,人潮虽被隔开,但仍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谢景钰与林琼雪之间并没有机会交谈,甚至连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都不曾停留。
终于熬到了仪式结束。
姜千雪并未在禅房多做停留,仿佛此行真的只为尽礼佛之心。她婉拒了住持的素斋邀请,径直走向停在山门外的马车。
就在林琼雪心中忐忑,不知接下来是回曹府还是去往何处时,姜千雪在车辕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今日与林姨娘同行,本宫甚觉投缘。”她的声音清晰悦耳,足以让周遭尚未散去的侍从、僧侣听清。“曹大人府中事务繁忙,林姨娘又需静养。不若随本宫回府小住几日,本宫府中也有精于调理的嬷嬷,景致也还过得去,正好让姨娘散散心,将养身子。”
“不知林姨娘意下如何?”
这话听着是商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安排。一时间,林琼雪感到有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了自己身上。她心脏狂跳,迅速看了一眼公主,又用余光扫过她身旁面无表情的谢景钰,得到他一个近乎催促的暗示之后,她立刻深深福礼下去。
“妾身卑微,岂敢叨扰殿下清静。蒙殿下不弃,垂怜收留,妾身……感激不尽,一切但凭殿下安排。”
“如此甚好。”姜千雪满意地颔首,亲手虚扶了一把。“那就一起回府吧。”
马车再次启动,只剩下曹府跟随在后的婆子和车夫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公主的决定,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载着他们老爷的“姨娘”,朝着与曹府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