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钰到达公主府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守门的侍卫看见他,不由得愣了一下。驸马爷这个时辰来公主府,还是头一回。
“我要见公主。”
他并不理会侍卫的诧异,擡脚便走了进去。但也知道公主在这个时辰多半还没起,所以他只让侍女前去知会一声,自己则在寝殿门前等着。
或许是因为今日是约定会前去上香的日子,他等了大约半刻钟,寝殿的门终于开了。
他踏门而入时,姜千雪正坐着梳妆台梳洗,长发散在肩头,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谢景钰?”她转了转有些睡酸的脖子。“这天还没亮呢,你是来闹哪出?”
“计划有变。”谢景钰直接开门见山。“林琼雪出事了。曹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她癔症发作,被曹衡关了起来,今日的上香,怕是不可能出席了。”
“癔症?”姜千雪闻言脸上的倦意消了些,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发作?还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详情不及细说,但消息确凿。她现下被拘在曹府偏院,情况不明。”谢景钰语速加快,神色也越发急切。“殿下,原计划行不通了。我必须立刻见到她,确认她的安危。但我一人,无法闯曹府内宅。”
“你想让我带你进曹府,现在?”
“是。”谢景钰回答得毫不迟疑。“就以殿下听闻曹府姨娘急病,亲往探视为由。您是君,他是臣,又有探望病人这冠冕堂皇的理由,曹衡不敢、也无法当众强硬拒绝。只要进了府,见到了人……”
姜千雪沉吟片刻,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忽地轻轻一笑。“看来这位林姨娘,对你而言意义非凡啊。”
“罢了,本宫就陪你走这一趟。正好,也瞧瞧曹衡这后院,到底藏了什幺见不得人的病。”
她迅速吩咐侍女更衣梳妆,不过一刻钟,便已是一身端庄威仪的宫装在身,眉宇间,更是多了几分皇家女的矜贵与张扬。
“走吧,驸马。”
此时的曹府门内,才随着天光苏醒,马上又因着公主突然的到访,而陷入诚惶诚恐的忙碌之中。
终于在整府的翘首以盼中,等来了公主的凤驾亲临。曹衡匆忙出迎,看着公主与驸马一行人,脸上堆着笑,心中却惊疑不定。
“不知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躬身行礼,不敢多望公主一眼,惶恐地开口。“殿下此时莅临,不知有何要事?”
“曹大人不必多礼。”姜千雪随手一擡,语气自然。“本宫今日前来,是听闻贵府一位林姨娘突发急症,心中甚是挂念。”
“既路过府前,便想着进来探望一番,以示体恤。”
“殿下仁慈,下官感激不尽。”曹衡心头警铃大作,忙道:“只是那贱妾确染微恙,神思昏聩,恐其病容污秽,冲撞了殿下凤驾。”
“不若请殿下前厅用茶,待她稍愈,再让她给您磕头请安?”
“即是病了,本宫更该看看。”姜千雪闻言微微一笑,却未移动脚步。“本宫身边带着宫里出来的嬷嬷,最是稳妥。曹大人不必担心。”
她说着,竟是不等曹衡再引,目光淡淡扫过门内,似要踏脚而入。
“殿下……”曹衡额头见汗,还想再拦:“内宅杂乱,实在……”
“曹大人。”一直沉默的谢景钰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莫名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殿下亲至探病,是曹府的体面,也是天家恩典。如此推三阻四,莫非林姨娘的病,有何不便让殿下知晓的隐情?”
“或是曹府内宅,有何处是连公主殿下也去不得的?”
这话说出来,简直是平白扣了好大一顶帽子,曹衡脸色一变,惊惧着看向谢景钰,对上对方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心头猛地一跳。
今日是怎幺回事?这两位大人物怎幺齐齐关心他一个小小的妾室?
就在他这片刻迟疑间,谢景钰已不着痕迹地对公主使了个眼色,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一条长廊。从这边走,能更快地到达关押林琼雪的偏院,这是那位眼线给的路线。
公主会意,不再与曹衡多言,竟直接举步,朝着那方向走去:“曹大人既如此为难,本宫自己走走看看便是。”
“想来曹大人治家严谨,府中应无不妥之处。”
曹衡大急,却不敢真的强行阻拦公主凤驾,只得一边连声告罪,一边急急跟上,心中已是乱成一团。
一行人穿过长廊,很快来到一所僻静的偏院。院门口的下人见着公主亲驾,立马跪地行礼。随后又在她的示意中,打开了那间上锁的房门。
随着房门被推开,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尤其是曹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里面传出疯狂的哭喊或不堪的景象。
然而屋内却出奇的安静。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癫狂哭喊的疯女人,可现实却不是。只见原本发着“癔症”的林琼雪本人,正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桌边。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也仔细绾了个简单的髻,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之外,她看起来与“疯癫”二字毫无关联,甚至是平静从容的。
原来,今晨林琼雪疲惫醒来时,便一直在慢慢整理思绪。恰好又听到看守婆子们私下议论,说今日本来她是要随公主上香的,却因为发病去不成了,或许还会连累到曹衡。
她立马意识到,陪同公主上香是个机会。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出去才行。于是,她强行压下所有惊惶,仔细梳洗打扮,等待着那渺茫的转机。
只是,她等来了希望,但也陷入另一种无望。
因为,当她擡眼看到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的、华服雍容的永宁公主时,她身侧那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身影,也无可避免地落入她的眼中。
她只一眼就认出,他是“那个”谢景钰。
明明不久之前他们彼此相拥柔情缱绻,如今再见,他是高高在上的驸马,陪伴在尊贵的公主身侧;而她,是别人口中“疯癫”的妾室,被困在这肮脏的囚笼里。
咫尺天涯,云泥之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