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奔驰,最后停在一座气派府邸僻静的侧门。林琼雪便被半搀半拖地带进一间陈设精致的屋子,随后,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意识到自己被反锁,林琼雪并没有大声呼救,只是抱着手中的布包蜷缩在角落里。她此时衣衫凌乱,发丝沾着尘土,脸颊和手臂上有挣扎留下的擦伤和淤青,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现在必须理清,到底发生了什幺事。这不是噩梦也不是幻境,是活生生的世界,那幺为什幺她会突然变成什幺姨娘?
脑袋飞速运转间,她骤然想起了之前谢景钰所说的话。他说,世界存在有两个谢景钰,只不过彼此际遇不同,所拥有的人生也大不相同。
那幺会不会,也存在两个林琼雪呢?不对,他世界中的林琼雪已经死了,那幺,莫非还有第三个林琼雪?那,还会有第三个谢景钰吗?
先不管这些,现在得知道这里的林琼雪到底是什幺情况才行。正思衬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环佩轻响,随即房门被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来人年约三旬,面容端正,穿着石青色的官袍,眉宇间有一种官场中人特有的矜持与威严。他在屋中站定,目光先扫了一圈屋内,最后才落到角落里狼狈的林琼雪身上。
然而迎接他的,并不是以往的麻木或畏惧,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与警惕,甚至,还有着莫大的敌意?
“雪娘,听说你今日出门一趟,回来便闹着说不认识我了,还说你不是我的姨娘?”曹衡在林琼雪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眉头微蹙着,语气听着耐心十足,可眼神里的不耐烦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你到底在恼什幺?还是今日受了什幺委屈?”
“你说出来,老爷给你做主。”
林琼雪擡头看着曹衡,在尚未消化他身份的冲击中,又被这一声“雪娘”和虚假的劝慰激得浑身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翻滚。
这人,怎幺偏偏成了这人的妾室!
她自然是知道曹衡的,去年年节时,曾与他打过一个照面,当时便因为他的眼神有过些许的不适。如今,她总算知道那股不适是来自何处了。
这般亲昵的姿态,可从他道貌岸然的嘴里说出来,她只感到一阵作呕的寒意。
“别这幺叫我!”她猛地擡起头,眼中的戒备瞬间化为尖锐的厌恶与抗拒,身体向后缩了缩,仿佛要避开什幺肮脏的东西。“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你的什幺“雪娘”、你们抓错人了,放我走!”
“我要回林府!”
“够了。”曹衡闻声直起身,脸上的温和面具飞快散去,眼底随即被阴鸷与无奈取代。他往前几步,目光又落在她立刻紧抓在手中的布包上。“手里拿着什幺?”
他朝着身后的小厮一示意,便有人立刻上前,想要夺过布包。拉扯间布包散开,里面的东西也尽数滚落出来。
几块靛青府绸与棉布,还有几件婴儿成衣,随着拉扯散落在地。林琼雪也顾不得其他,推开小厮便蹲下身来去捡。
“你们别动我儿子的东西!”
儿子?曹衡的目光扫过那几件成衣,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但眼中,又多了一丝疲惫与怜悯。
两年了,她还没走出来吗?当年小产,他同她一样也伤心欲绝,哪怕之后她不能再生育,也并没有苛待她。可她呢,自那之后神思恍惚,对他比之前更冷更麻木,他那点耐心早已耗尽。
原本以为这两年不管不顾,她多少会收敛些,没想到她不仅没好,反而变本加厉。依他看,上次就不应该带她出门,她看似好了,实则是越来越疯狂,甚至还胆敢私自逃跑,当真是可恶至极!
“看来,你是真的病得不轻。”曹衡的声音冷了下来,再无半分温度。“既然神志不清,就好好在屋里静养,别再出去丢人现眼。”
“看紧她,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这院子半步。”他看向眼前的小厮,冷声吩咐下去。“若是再胡言乱语,或试图逃跑,你们知道该怎幺做。”
“是,老爷。”
眼见小厮们恭声回应,曹衡不再看角落里的林琼雪一眼,便拂袖离去。紧接着,房门再次被重重落了锁。
林琼雪瘫坐在地,怀中紧紧搂着那些散乱的衣服,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她好想回去,好想抱抱小也,这个时候,小也该找娘亲了。可是她不在,不仅不在,还彻底被剥夺了身份、沦为了一个“疯子”。
小也怎幺办呢?他会迎来一个新的母亲吗?他会喜欢她吗?可是,她又该怎幺办?
她抱着衣服悲痛地哭着,丝毫不曾留意,房门的锁被无声开启,随后,一个嬷嬷模样的中年妇人,领着一位婆子,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她看着瘫坐在地无助哭泣的林琼雪,一张严肃的脸庞略微松动了些,又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是曹夫人的陪嫁,在曹府多年,见过这林姨娘刚进府时那清冷木讷的样子,也见过她小产后的死寂与沉郁。
今日这般激烈的“癔症”,在她看来,无非是旧伤心病,受了刺激发作罢了,也是个可怜人。
“扶林姨娘起来,收拾一下,把晚饭摆上去吧。”她对婆子吩咐,自己也蹲下身来,试图安慰着林琼雪。“姨娘,别哭了,日子还长着呢,身子要紧。”
她终究是看着曹夫人面上,又觉这林姨娘如今疯傻可怜,懒得过分苛待,只需要按吩咐看管好,莫再出事即可。
婆子应了一声,便和她一同上前搀扶林琼雪。而林琼雪早已无力挣扎,任由她们摆布,只是手中的衣服却怎幺也不肯松手。
“姨娘,松手吧,奴婢不会抢走的。”她低声说着,声音也不自觉地哽咽起来。作为生育过的人,她又哪回不懂丧子的痛楚呢?“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
她又能如何宽慰她呢?不过是说些虚无缥缈的幻梦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