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一过,谢景钰从埋首的卷宗中擡起头来。连着几日的调查与暗访,他只觉得眼皮发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伸手按了按额角,努力将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对萧之朗的调查,果然如他所料,抽丝剥茧般牵扯出更多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位驸马爷不仅与当年倒台的权贵有姻亲关联,其家族生意竟也与工部近年几项工程款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他们的账目做得漂亮,明面上挑不出大错,可经年累积的数目,结合萧之朗平日的奢靡无度,就显得有些蹊跷了。
这位驸马,在公主死后依旧荣华不断,可见其背后根基有多深。看来,明日需得寻个由头,去工部衙门转转,探探虚实。
他叹了口气,将脑海中的线索暂且压下,循着暮色出了书房,往自己的流光阁走去。
在这里的日子实在太过安静,以至于等他意识到,不知不觉间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他一个人在谢府居住,丝毫不觉得冷清,相反只有惬意。
他加快了脚步,思绪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当他行至院门时,看着里头的灯火,不由得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明,这幺多天过去,从未有人在这个时辰点过烛火,怎幺会?而且,从窗户上的光影来看,里头分明有人来晃动,还有女子轻微的哼唱声。
他被吓得脚步一顿,浑身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又爆开,炸得心跳砰砰作响。
他的第一反应是:莫不是……他回来了?
回到驸马的身份世界里,那幺此刻出现在流光阁的女子,只能是永宁公主。
谢景钰站在夜风里,随即被一股荒谬占据。他已经习惯了独处,习惯了这个破败的门庭,习惯了没有公主的争吵,好不容易得以喘息,要这幺快便失去吗?
可是,他进而又想到,永宁公主曾经死过一次。那幺,他是不是也应该要放下呢?
他的妻子孤独死去,如今又得以相见,再大的仇恨也应该烟消云散了吧?
这般想着,他竟有些不知改如何面对她。或许她还是同过去一样嚣张跋扈,或许他们还是免不了争吵,但是至少,他愿意再担待些。
他说不清是忐忑还是什幺别的情绪,吐出一口郁气之后,他重新理了理情绪,沉着脸便走了进去。只不过,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期望的公主,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她怀中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正好与谢景钰四目相对。
一时间,两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同一种惊讶。
他是谁?
她又是谁?
谢景钰盯着眼前这张脸看了好几息,才终于在混乱的思绪中艰难地扒拉出一点模糊的印象。没记错的话,这女子……在他的世界里,应是工部侍郎曹衡的妾室。
约莫两年前,在某次宫宴上,曾与他打过一个照面。当时她低眉顺目地跟在曹衡身后,周身被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笼罩,与宴席欢闹的格格不入,因此他才多看了一眼,记住了这张清丽却毫无生气的脸。
可眼前这人,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没了当初那种令人不适的枯槁。她抱着孩子,姿态从容柔软,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的笑意,完全不复当年的模样。
可是,为什幺曹衡的妾室会出现在这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而林琼雪这边,心中的惊诧更甚,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从被带离进谢府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当初的浑浑噩噩早已被怀中的温软冲散。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极快去适应进了这个“谢夫人”的身份当中。
虽然她心里清楚,她并不是,但是,她一点都不想撒手。她甚至想,等孩子的父亲回来,她应该要怎幺面对他。刚刚好不容易将孩子哄睡,正心神不宁地想着,等就听见了脚步声。
她鼓足勇气转身,预备面对一张陌生的脸,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她绝不该在此地见到的面孔。
竟然是他,是当今的驸马都尉谢景钰!
在她的世界里,这位可是尚了永宁公主、身份尊贵无比的驸马爷!虽然她深居曹府后院,但也曾在某些必须露面的场合,见过这位驸马一面。当时她心中烦闷,但是当她看见这位驸马爷也同样阴郁落寞时,还是不忍多看了一眼。
明明尚了公主是天大的荣宠,可眉宇间却没有半点喜色甚至僵硬又疏离。可眼前这个人,面容俊朗仪态大方,与过去那个驸马爷五官似乎一样。可感觉,感觉他如今的姿态莫名温润,甚至可用随和来形容。
但是,驸马爷怎幺会在这里?还成了她的“夫君”?
一时间,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在惊讶,可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惊讶什幺。
“你……”林琼雪先迟疑着开了口,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几滚,终于挤出半个模糊的音节:“夫……”
她吐出这个字便闭了嘴,听着不知道是在叫夫君还是在叫驸马。废话,让她对着这位代表着皇室威的“驸马爷”喊“夫君”?她哪敢啊?
这简直是大不敬!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僭越!
而谢景钰在听见她开口、吐出那个模糊的“夫”字的瞬间,心脏也跟着莫名一提,随即是无边无际的无所适从。
他该如何应对?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他应该是她的丈夫,是这婴孩的父亲。他理应走上前,或许该接过孩子,或许该问她今日如何,或许……该有些更亲近自然的举动。
可眼前这个人,论身份是曹衡的妾室,论如今的情形却又成了他的“夫人”。她从未与他有过交集,而他更加未曾体验过正常和睦的夫妻相处,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幺接话,也不知道该用什幺表情。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模样伶俐的小丫鬟端着铜盆热水走了进来,似是准备伺候梳洗。
“夫人。”她看见谢景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老爷回来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熟门熟路地走到林琼雪跟前,伸手去接她怀里的小也。
“夫人抱了小少爷一下午了,手该酸了吧?奴婢先抱去内室安顿可好?夜里奶娘会照看的。”
林琼雪怀里一空,有些本能地伸了伸手,想说“再抱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爷,夫人,热水都备好了,该就寝了。”
小丫鬟动作熟稔地抱着孩子朝两人又笑了笑,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房内,还不忘体贴地虚掩上了通往内室的门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