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时,林琼雪还没从那股疲惫中回过神来,只是在一种“路程似乎有些太短了”的失落中,怅然地下了车。但奇怪的是,车并不是停在狭窄的角门,而是气派的大门口。
在曹府,妾室走正门是大不敬。
她也无谓去追究为什幺车夫会把她带到大门,只是习惯性地低着头,准备往角门而去,可她的脚还没迈出去,一只手臂就拦在了她面前。
“夫人,您不进去吗?”
林琼雪愣了一下,下意识擡头。这才看清眼前这所陌生的门庭,而且,不远处的门房,也是她从未在曹府见过的。
都已经到曹府门口了,他怎幺还在叫“夫人”?这个人到底想干什幺?
她皱了皱眉,只觉得一股郁气噌地上来了,刚想呵斥,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头传来。
“夫人!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一个穿着藏蓝长袍、管事模样的人从里面匆匆迎了出来,见着她一脸的焦急与松快,语气听着熟稔至极。“小少爷不知怎的,午睡醒来就哭闹不止,乳母们都哄不住,定是要找您呢!您快去看看罢!”
夫人?小少爷?
今日到底是怎幺了?她是踏入某个不可思议的幻梦中了吗?怎幺会有这幺奇怪的事情?林琼雪倏地擡起头,看向门楣上的牌匾,那上面黑底金字的两个字端端正正:
谢府。
她继而把视线投向门内,入目皆是陌生的庭院,格局小巧却洁净明亮,透着一种她从未在曹府感受过的、朴素的生机。
谢府?不,不对!她不是谢府的夫人!她是曹府的姨娘,是林氏!这里是哪里?他们为什幺都这样叫她?难道,是那车夫送错了地方?
她的脑中嗡鸣一片,整个人被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占据。然而,她的念头还没完,又一阵带着婴儿的哭嚎断续从内院传来,接着愈发嘹亮,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哎呀我的夫人,您可回来了!”一个穿着干净棉袄、神色慌张的奶娘,怀里抱着个小小婴孩,见着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快瞧瞧小少爷,哭得嗓子都要哑了,怎幺哄都不行,定是认生,非要您不可!”
奶娘说着已到了近前,是将那哭得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团的婴孩,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林琼雪的臂弯里。
“不……我……”林琼雪下意识地想推拒,只是,那团温软的、带着奶香的小小软肉已经落入了她的怀中。就在这一刹那,仿佛是本能,她的手臂微微一托,有着僵硬地承托住了孩子。
更让她惊诧的是,就在孩子落入她怀中的瞬间,那响亮的哭嚎,竟真的奇迹般的停了。而且,那还泪眼朦胧的小脸,在努力认清她之后,进而又嘻嘻笑了。接着,他张开双臂,环住了她的脖颈,小脑袋在她下巴蹭动着,发出阵阵软软的哼唧声。
林琼雪木然地低着头,怔怔看着臂弯里的这个小东西。他看起来不到半岁,五官灵动皮肤雪白,而那眉眼的轮廓,她哪怕只见过一眼也可以无比肯定,那是她的孩子。
并不仅仅只是像,而是他的轮廓与间距,都和她年少时一模一样。
她怀抱着手中温热的小小软肉,只觉得心中像是落下一把烙铁,将她最不敢触碰的伤口尽数翻了出来,反复灼烧。
她曾经,也有过孩子的。
虽然她并不想要。可是当孩子大了,当她渐渐感受到胎动,当她与之共生五个月后,这个小小生命,便成了她在这个牢笼里的唯一依托。
她们隔着肚皮彼此支撑,那股奇异的连接感还是让她多了许多莫名的期待。只不过,她的孩子,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莫名其妙就没了。
她的心,也随着那团已经长成四肢健全的血肉死去。曹衡安慰她,说以后还会有的。可是她知道,她再也无法孕育孩子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她抱紧了怀中的小也,将脸埋在他的耳边,肩膀无声地颤抖,早已泣不成声。
“瞧瞧,小少爷果然只认夫人。”奶娘见状,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对管家低声道:“一到了夫人怀里就不哭了,夫人也是心疼坏了……”
“夫人快别站在风口里哭了,仔细伤了眼睛。”管家点点头,看着眼前“夫人”泪流满面、紧紧抱着孩子的模样,只当她是被孩子的哭闹吓到,又心疼不已,便温声劝慰。“您快抱他进屋去吧,外面冷。”
他们在说什幺林琼雪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自己抱着孩子,如同梦游一般,在奶娘的小心搀扶和引路下,一步一步,迈过了那道写着“谢府”的门槛,走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明亮正堂。
如果是梦,如果是梦,她只期望着,能再久一点。
而于此同时,在相隔数条街巷的另一端,一名疾跑的女子,正朝着这边而来。
“站住!林姨娘!拦住她!”
身后是车夫的怒吼和纷乱的脚步声,林琼雪没有回头,提着裙角往熟悉的街口跑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回谢府,她要回到有谢景钰和小也的家里去!
热闹的市集依旧,并没有因为些许的打闹而有所收敛,林琼雪在人群中四处乱窜,穿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撞翻了一个卖胭脂的摊位,身后更是传来叫骂声和惊呼声,她都顾不上了,眼睛直盯着熟悉的每个拐弯。
她知道谢府在哪儿,当初和谢景钰一起走过无数遍,知道哪条巷子最近,知道怎幺穿过那些小摊贩的缝隙跑得最快。
这时,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颗老槐树,她知道,再往前拐个弯,就是谢府的后门。
还差一点。
“林姨娘!”
一只手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随后狠狠一拽,另一个只手臂也落入一双大手之中。
是那个车夫和一个小厮打扮的健仆,显然是听到动静从曹府方向包抄过来的,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了她的胳膊。
“不,放开我!我不是你们的林姨娘!”她挣扎呼喊着,被两人按住拖离了巷口,眼中充满了绝望。“你们抓错人了!”
“姨娘也不想在街市上闹得太难看吧。”追上来的车夫喘着粗气,眼神阴鸷地对那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快,送姨娘上车回府!老爷还等着呢!”
“是!”
或许还有好事者在停驻,但看到两个凶恶的仆从和那辆气派的马车,又都畏惧着低下头匆匆走开。
她被快速拖回马车扔进车厢,往与谢府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