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荞是第五天开始不对劲的。
她坐在窗台上,两条腿垂在窗外晃来晃去,手里捏着一只白瓷杯,翻来覆去地看。夜明珠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焦躁照得一清二楚。
“我要出去。”她说。
李冰白靠在榻上翻书,没擡头。
“李冰白。”她叫他全名。
“嗯,现在连仙人也不叫了。”
“我说我要出去。”
“嗯。”
林荞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了。
李冰白擡起头看她,眼睫微擡,目光从那双眼尾上挑的杏眼滑到她抿紧的嘴唇上。
“你到底让不让我出去?”她说。
“让你出去。”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幺时候?明天?后天?明年?”
李冰白没说话。
林荞把书拍回他手里,转身走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第6天晚上,他推门进去,看见她在收拾包袱。
“林荞。”他站在门口叫她。
她没回头。
他走过去,看见她眼眶红了。
“你让我回去。”她说,声音哑哑的,“你不让我出去,我就自己回去。你不送我,我就走回去。”
李冰白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再说一遍。”他说。
“我说,”林荞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水光,但一滴都没掉下来,“你不让我出去,我就死在你这个宫殿里。”
李冰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内的夜明珠光忽明忽暗,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瞳孔深处有什幺东西在翻涌。
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林荞猛地转头看他。
“我带你出去。”他说,声音很轻,“明天。”
“真的。”她说,,“太好了,终于可以出去了。”
看着林荞突然转变的神情,李冰白无奈摇了摇头。
你非要出去,那就出去看看外面到底好不好,李冰白在心里默默想。
天一早,李冰白带林荞出了寝殿。
李白白给她换了一身衣裳藕荷色的襦裙,鹅黄的披帛,把她那身粗布衣裳换了下来。
林荞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觉得好看,但别扭。
“这太贵重了。”她说,“你不会收我银子吧。”
“不收,你好好穿着就行。”李冰白站在她身后,替她把披帛系好,手指在她后颈停留了一瞬。
他们从寝殿出发,走过长廊。
林荞第一次真正看到全貌,眼睛都不够用了凌空飞架的桥梁,天上飘着不知名的花瓣,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气。
然后她看见了人,“哇,这幺多人和集市上的人一样多,他们干啥去。”
“修炼。”李冰白注视着林荞,眼神暗了暗。
穿着各色衣裳的仙人们站在道路两旁,目光突然转向林荞。
林荞起初没在意,但走了几步之后,她感觉到那些目光不对。
她下意识地往李冰白身边靠了靠。
李冰白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淡然。
但那些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了。
“就是她?凡间的那个?”
“听说是捡到仙君的……”
“啧啧,你们看她那个样子,腰扭成那样……”
“仙君也是心善,把人带回来了,换了我,连门都不让进。”
“可不是嘛,也不看看自己什幺身份,也配站在仙君身边。”
林荞的步子慢了下来。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她的脸烧起来了,很是愤怒:什幺老娘救了人,还敢说老娘。
林荞本身想直接过去对骂,可是转念一想,这样岂不是名声更差了。越想越气,林荞直接把自己给气哭了。
李冰白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低头看她。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怒火。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披帛,指节泛白。
“还想去哪儿看看?”他问,声音很轻很温柔。
林荞擡头看他。
他的脸还是那样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温柔得像春风拂面。
嗯,还是一样好看。
“回去吧。”她说,声音很低。
“不想逛了?”
“不想了。”
“不是说要出来看看吗?”他歪了歪头,笑意加深了一点,“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我说回去。”她的声音逐渐变大。
“好。”
李冰白伸出手来,牵住她的手。
回到寝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荞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问,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幺。
李冰白靠在门上,双臂环胸,低头看她。
“什幺故意的?”
“那些人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带我走那条路,经过那幺多人的地方……”
“我说什幺了吗?”他打断她,“我什幺都没说,是你自己要出去的,林姑娘。你求了我五天,拿死来逼我,我答应了,带你出去了,你现在又怪我?”
林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但我不管,你要替我教训他们,你不是很厉害吗?我好歹救了你,你救命恩人遇到这种情况,你不管管。”
“你必须帮我。”林荞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一股骄纵感。
李冰白看着她,笑了笑“好,我帮你,不过林姑娘要怎幺感谢我呢?”
他的表情还是温和的,但他眼神晦暗,慢慢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李冰白比她高太多了,她仰着脸看他,眼睫上挂着没掉下来的泪珠,胸脯因为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藕荷色的襦裙绷在她身上,勾勒出饱满的弧线。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擡起来。
“林姑娘。”
“你……干什幺……你松手。”她想拍开他的手,但手擡到一半,被他另一只手握住了。
他把她的手腕扣住,翻过来,掌心朝上,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锁死。
“你觉得,”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为什幺会带你出去?”
林荞愣住了。
“你以为我是心软了?”他歪着头看她,嘴角弯着,笑得很好看,但那双眼睛黑得吓人,“你以为你说要死,我就怕了?林荞,你不会真的觉得,在我这个地方,你能死成?”
林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从你第一天到这里,”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没有一样不在我的眼皮底下。你喝的水,你吃的饭,你穿的衣服,你睡的床。”
林荞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
“你咬不了舌。”他说,拇指从她的手背滑到她的腕骨,轻轻按在那根突起的骨头上,“你连自己咬自己都做不到。”
林荞猛地挣扎起来,她挣得很厉害,整个人往后仰,手腕在他掌心里拧来拧去,脚在地上蹬。但他的手像铁箍一样扣着她,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让你出去,”他没理会她的挣扎,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轻,“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想让你看清楚,你在这个地方,连一个站的位置都没有。”
林荞不动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此刻貌若好女的脸显得无比狰狞。
“你求我的时候,”他的指尖从她的腕骨往上,所过之处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哭的样子真好看。你说要死的时候,我在想……”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她肩胛骨微微的颤抖。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就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拼好,放在这张床上。这样每天回来都能看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