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三年,春末。
卯时三刻,殿内烛火跳动着,在殷符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坐在御案后,已批了一夜的折子,眼下青黑浓重,眼白也爬着几缕血丝。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许久,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他终于搁下笔,身子往后一仰,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混着陈墨与疲倦,沉甸甸地坠在晨光未至的空气里。
姜媪静立在他身侧,仿佛一尊融进昏晓交界处的玉像。她手中托着一盏热茶,茶汤澄澈,白气袅袅,她不递,也不催,就那幺站着,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又仿佛透过他,望着很远的地方。
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尾音拖得老长:“上朝的时辰到了——”
殷符没动,只擡手按了按眉心,指节用力,似乎想将那倦意揉散。
姜媪也没动,只是将茶盏又往他手边挪了半寸。
又过了半晌,殷符才将最后一本折子“啪”地掷在案上,他闭着眼睛,“今日谁当值?”靠在椅背上。
姜媪这才将茶盏稳稳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温热一触即分:“周大人。边疆来的折子,怕是要议上一阵。”
殷符接过,饮了一口。茶水温热刚好,顺着喉咙下去,稍稍熨平了胸口的不畅。他咽下那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姜媪看着他咽下,才又开口,“彻儿今日第一日进上书房。”
殷符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瞥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你倒是记性好。”他扯了扯嘴角。
姜媪不接话,只等他饮尽了,才伸手将空盏接回,动作轻柔地放回漆盘。瓷盏与漆盘相碰,又是一声极轻的脆响。
殷符撑着扶手站起来,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姜媪自然而然地靠过去,擡手为他整理衣袍。
那双手很稳,自他肩头抚下,顺着衣料的纹理,将每一道因久坐而压出的褶皱慢慢抚平。她的动作轻柔虔诚,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那小子,”他忽然开口,“像谁?”
姜媪的手顿了一下,就在他左侧腰际的位置,只停了那幺一瞬,便继续向下抚平最后一处褶皱。她没擡眼,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说像谁,便像谁。”
殷符低下头看她。她就站在他跟前,比他矮了半个头,此刻正垂着眼,专心对付他腰间玉带下的一处细微褶皱。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柔和,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她眼睫低垂,手上动作未停,仿佛刚才那一顿只是他的错觉。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倒是会说话。”
外头太监又唱了一遍。
殷符擡脚往外走。玄色龙纹袍角在地上拖出轻微的窸窣声。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只留给殿内一个挺拔却透着倦意的背影:
“让那小子好生学。”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学不好,朕拿你是问。”
姜媪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渐明的晨光勾勒出一道金边,而后渐行渐远,殿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
上书房在干东五所,离正殿不远。
秦彻跪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块木头。面前摊着一册《策论》,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墨字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那些字在眼前跳动、旋转,最终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
太傅在前方讲授“为君之道”“牧民之术”,声音嗡嗡,像一群夏日的苍蝇在耳边盘旋不去。周围的公子们,有的以袖掩面偷偷打哈欠,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有的趁太傅转身,飞快地将一张揉成小团的纸笺弹到邻座;还有的互相交换着眼神,那目光里有倨傲,有打量,有不动声色的较量。
无人看他。
他是谁?无人知晓。只知是陛下突然塞进来的,无身份,无来历,连个正经的“公子”都算不上。坐最末,用最普通的笔墨,无人同他言语,他也不与任何人言语。
秦彻垂首,死死盯着书页上的字。那些字他都识得,是母亲在油灯下一笔一画教过的。可它们连在一起,排列成陌生的句子,他就读不懂了。
“牧民”——何谓牧民?是将百姓如牛羊般牧放幺?
他想起西苑那些从战败国来的女子与孩童。她们挤在漏风的矮房里,眼神空洞,像一群待宰的牲口。冬天,有人冻死了,就拖出去,草草埋了。她们,也是被这般“牧”着的幺?
“为君”——谁为君?殷符是君。那君又是何物?是令所有人都须跪伏之人幺?
他想起母亲跪在榻前喂药的样子,他想起那些夜里,从厚重帷帐里传出来的声音——压抑的、破碎的,不堪的——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念头死死按回心底最深处。
目光重新落回书页,满纸荒唐言,入目皆是:
忍。
———
散朝后,殷符移驾东暖阁。
周衍弓着身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捧着一摞奏折,都是今日待议的军务——北境三州粮草告急,青国旧部余孽又在边境蠢蠢欲动,西南土司暗地里招兵买马……一桩桩一件件,都沾着血腥气,都是要命的事。
殷符在榻上落座,身子微微陷进软垫里,脸上却没什幺表情。周衍跪在下方,展开折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他的声音平稳,字正腔圆。
姜媪静立殷符身侧,手捧茶托,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她是个活人。
姜姒跪在书案旁,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雪白一片。她手中攥紧那块光滑的墨锭,一下,一下,缓缓地在砚台上打着圈。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水渐渐变黑,墨香一丝丝弥漫开来。
她磨得很慢,也很稳,是母亲教过的姿势——不能快,快了墨粗;不能重,重了起渣。要匀,要细,要无声无息。
周衍念了一阵,关于北境粮草调度的一处细节,忽然停下来,擡头望向榻上,等候示下。
殷符未语。
他倚在榻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有几枝新发的柳条,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他看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散漫。
周衍不敢催,就那般捧着奏折跪着,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殿内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沙沙声。
良久,久到周衍觉得膝盖已经麻木,殷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凝滞的空气一颤:
“青国那个小崽子,今年多大?”
周衍一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回陛下,十二岁。”
“十二岁。”殷符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这个数字。然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幺温度,“朕十二岁时,在做什幺?”
无人应答,空气更静了。
他便自己接了下去:“朕十二岁时,在青国为质。跪着,替人磨墨。”
说这话时,他未曾看向任何人,目光仍落在窗外摇曳的柳枝上,神情淡漠,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过往。
但姜姒手中的墨锭,蓦地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墨锭在砚台边缘磕出轻微的一声“嗒”,便又继续转动起来。
只一瞬。
但殷符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书案旁那个小小的身影,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收进眼底。
他收回目光,重新倚向榻背,阖上眼,擡手揉了揉眉心。
殷符不知想到了什幺,又笑了一声。“剿了吧,十二岁,留着他过年?”
周衍叩头:“是。”
周衍松了口气,忙继续诵读,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姜姒继续研墨。手腕依旧悬着,动作依旧平稳。只是那握锭的手指,比方才更用力了。墨汁在砚中缓缓晕开,乌黑浓稠,映出她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脸。
———
军务议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待周衍终于躬身退下,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已经过了晌午。
殷符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均匀,像是睡着了。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也照亮了他下颌新生出的、未来得及修理的胡茬。他整个人陷在软垫里,那股平日里迫人的气势散去了些,透出一种深重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意。
姜媪走至他身后,脚步几乎无声,伸出手,按上他两侧太阳穴,开始轻轻揉着。她的手法很熟稔,力道不轻不重,顺着经络缓缓打圈。
他没有睁眼,但紧绷的肩颈线条,却在她指尖下一点点松弛下来。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她的手的方向偏了偏头。
姜姒仍跪在书案边,背脊挺得笔直,但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膝盖已经麻木刺痛。
面前宣纸铺展,雪白一片,空空如也。手中墨锭还紧紧攥着,只是她已不再研磨——砚台里的墨早已满了,浓稠乌黑,几乎要溢出来,光洁的墨面甚至能模模糊糊映出她自己的、小小的倒影。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泥塑。不知该做什幺,也不敢动。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泛着淡淡的粉色。
殷符忽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低哑,仍未睁眼:
“将方才磨的墨,写几个字与朕看看。”
姜姒愣住,猛地擡起小脸,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措。她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望向立在榻边的母亲。
姜媪未语,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专注地揉按着殷符的额角。但她似乎感知到了女儿的目光,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朝姜姒的方向,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太小,太快,若非姜姒一直看着她,几乎要错过。
姜姒深吸一口气,她小心地将墨锭搁在砚边,用袖口擦了擦指尖可能沾到的墨渍,才拿起笔。
笔是上好的紫毫,对她的小手来说有些沉,写得很用力,所以很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是两个很简单的字,笔画却有些发抖,墨迹也浓淡不均。
写罢,她搁下笔,将笔小心地放回笔架,然后重新在蒲团上端正跪好,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垂下头,不敢再看。
殷符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朝那张纸扫去。
只一眼,他便笑了。
那笑意很淡,从嘴角漾开,很快又收拢,但眼底确实掠过一丝类似有趣的光。
“过来。”他说,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姜姒依言膝行上前,在离他榻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重新跪好,头垂得更低,只能看见他玄色袍角上精细的金线龙纹。
殷符倾身,伸手拾起那张纸,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明亮天光,仔细端详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那些稚嫩、发抖的笔画上逡巡,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谁教的?”他问,视线从纸上移开,落在姜姒低垂的发顶上。
姜姒身体一僵,下意识地,飞快地擡眼看了姜媪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殷符的目光也跟着她,转向了姜媪。
姜媪静立在那儿,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她的手还按在殷符的太阳穴上,动作未停,节奏一丝不乱,仿佛根本没听见这句问话,也根本没察觉到这俩人的目光。
殷符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幺。他将那张纸随手置于一旁的小几上,纸张边缘触到光洁的漆面,发出轻微的沙响。
“教得不对。”他淡淡道,然后朝姜姒伸出手,掌心向上,“笔。”
姜姒转身,有条不紊地取下那支紫毫笔,双手捧着递到他手中。
殷符接过笔,在砚中饱蘸浓墨,然后移过一张新的宣纸,悬腕,落笔。
他写得很慢,几乎是一笔一顿,像是刻意放慢了动作,好让旁边的小人儿看清楚每一画的起承转合。笔锋在纸上行走,沉稳有力,墨色饱满均匀。
写毕,他搁下笔,将那张纸推到姜姒面前。
“照着写。”
姜姒跪直身子,望向纸上那字——
只有一个字。
“姒”。
她的名。
她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字,像是要把它刻进脑子里。看那曲折的笔画,看那舒展的结构,看墨汁在宣纸上微微晕开的边缘。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自己那支笔,在另一张纸上,小心翼翼地落笔。手腕很稳,但第一画下去,墨迹还是因为紧张而有些滞涩。
写了两画,殷符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执笔的小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执剑留下的薄茧,温热干燥,将她的手全然包覆在掌心。那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抗拒,引着她的手,带着那支笔,在纸上徐徐行走。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控制着她的手腕,调整着她的力度,让她清晰地感觉到笔锋的转折、提按、收放。
姜姒被他握着,身体完全僵住了。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清冷的龙涎香,混合着新墨的苦冽,还有一丝刚从冗长军务中抽身出来的、凛冽的倦意。那气息笼罩下来,让她几乎不敢呼吸。她的小手被他完全包裹,温热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有些烫。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摩擦着她的手背,有些粗糙,却很稳。
她一动不敢动,连眼珠都不敢转,只能死死盯着笔尖,盯着那在君王引导下逐渐成型的笔画。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着胸腔。
写罢,最后一笔收回,殷符松开了手。
那只温热的大手离去,带走了包裹她的力道和温度,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触感。一阵微凉的空虚感袭来。
“记住了?”他问,声音就在她头顶。
姜姒望着纸上那个新鲜写就的、比她自己写的好看太多的“姒”字,又望了望旁边那张他写的范本。那一笔一画间,仿佛还残留着他引导的轨迹,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与方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记住了。”
殷符靠回榻上,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番教学耗去了他不少精神。“那便自己写一个。”
姜姒提笔,舔墨,悬腕。这一次,她落笔时稳了许多。她回忆着刚才被他握着手书写的感觉,回忆着那股力道和节奏,努力模仿着。笔画依旧稚嫩,但结构对了,力道也匀了些。写到最后收笔时,甚至有了点像模像样的锋棱。
写罢,她搁下笔,再次端正跪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屏息静候。
殷符睁开眼,目光懒懒地朝那张纸瞥去。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姜姒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他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尚可。”
姜姒跪在那里,小脸因为这句平淡的评价而微微泛光。她不知道该说什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头垂得更低。
殷符又阖上眼,擡手按了按眉心,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往后每日写一百个。”他顿了顿,补充道,“写不完,不许用膳。”
姜姒低下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情绪,只乖乖应道:“是。”
过了一会儿,殷符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刚才周衍说到那个十二岁的小子,你手抖了一下。”
“想说什幺?”
姜姒沉默了一会儿。
“姒儿没想说什幺。”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和她娘一模一样。
殷符笑了一声。
“没想说什幺,还是不敢说?”
姜姒没有说话。
殷符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
她就跪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笔,殷符看了她一会儿。
“你心疼他?”他说。“那个十二岁的小子?”
“姒儿不认识他。”她说。
“那你抖什幺?”
“姒儿在想……他十二岁,能带兵。”
“好。”他说。“好得很。”
靠在榻上,看着姜姒,“你是想说,他十二岁能带兵,而你八岁了,只能磨墨?”
姜姒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殷符看着她,又转过头,看向姜媪。
“你教的?”
姜媪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殷符又笑了。
“教得好。”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姜姒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小小的一团,脑袋只到他腰那幺高。
“起来。”他说。
姜姒站起来。
殷符伸出手:“手。”
姜姒把手伸出来。
殷符捏着她的手指看了看,又看了看砚台里的墨。
“磨得不错。”他说。“但还能更好。”
他绕到她身后,弯下腰,握住她拿墨的那只手。
“这样。”他说。
他的手很大,包着她的小手,带着她在砚台上慢慢转。那力道不轻不重,不快不慢,刚好让她感觉到——原来磨墨是可以这样的。
姜姒被他握着,一动不动。
———
姜媪静立一旁,始终未语。她的目光偶尔掠过书案旁一大一小的身影,又很快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出神。
殷符教完,转过身,走回榻上,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又重新靠回软榻。
姜媪又继续替他按揉太阳穴,待殷符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胸口规律地微微起伏,像是真的沉入了浅眠,她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也放得更轻、更柔。
她微微倾身,仔细端详他闭目时的面容,那眉宇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松开的皱褶,那眼下浓重的阴影。看了片刻,她才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轻轻开口:
“陛下。”
殷符未睁眼,只是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
姜媪的手仍在他鬓边徐徐按着,指尖温热。“妾有一事相求。”
殷符未动,只又“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姜媪并未立即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继续,声音依旧轻柔,“姒儿今年八岁了。”
殷符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声,表示知道了。
姜媪等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见他并无不悦,才接着说下去,语速稍缓:“妾想……为她请一位教习武艺的师傅。”
殷符睁开了眼睛,忽然笑了。那笑意先是浅浅地漾在眼底,然后慢慢扩散到嘴角,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些许玩味的轻笑。
“秦虞前脚才求朕让秦彻入上书房,”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这后脚便要为姒儿请师傅——”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她一些,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调笑的意味:
“这是醋了?”
姜媪不语,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打量,任由那带着探究和戏谑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的唇角甚至还维持着那抹极淡的、惯常的弧度,仿佛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殷符等了一会儿,等她开口辩解,或者露出一点羞恼,或者别的什幺反应。
她却只是站着,垂着眼,仍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玉雕。
就在殷符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极轻、极缓地擡起了眼帘,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平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许,化作一个真正的、浅淡却明晰的笑容。
那笑意很软,像春日柳枝梢头最淡的那抹烟,又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一脉秋水,无声无息,却瞬间漾满了她的眉眼。
殷符望着那笑,心口忽然像被什幺挠了一下,有些痒,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让他的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他飞快地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榻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他重新阖上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你自己吩咐下去便是。”他说,“莫误了磨墨便好。”
姜媪垂首,那抹笑意还停留在嘴角,声音也依旧轻柔平稳:“是。”
她不再多言,只是继续为他按着额角,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殿内重归寂静。
姜姒一直跪在书案边,低垂着小脑袋,看似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白纸,实则耳朵一直竖着,将那番简短却暗流涌动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她不敢擡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此刻,她才悄悄擡起一点头,望向面前那张纸,望着纸上那个墨迹已干的字。
“姒”。
那是她的名。
是他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带着她写下的。纸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干燥的温度,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望了很久,小脸上没什幺表情,只有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混合着敬畏、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渴望。
渴望什幺呢?
她重新提起笔,在砚中舔饱了墨,在另一张干净的宣纸上,再次落笔。这一次,她写得更慢,更用力,每一笔都努力回想着刚才被引导的感觉,模仿着那个范本的结构和神韵。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
写出来的字,虽然依旧带着孩子的稚拙,但那结构和笔画走向,与他所教的,已有了七八分相似。
———
那夜,秦彻自书房而归,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漏进来些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窗格影子。他摸黑走到自己简陋的榻边,正欲脱衣躺下,手却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仔细看去——是一柄木剑。
做工极为粗糙简陋,剑身甚至没有打磨光滑,还留着刀削的毛刺,剑柄也只是草草缠了几圈布条,防止扎手。看起来,像是哪个粗手笨脚的匠人,或者干脆就是个生手,随手用边角料削出来的玩意。
可当他下意识地握在手里时,却发现那剑柄的大小、长短,竟恰好贴合他的手掌,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木料是普通的杨木,不重,握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趁手的感觉。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幺,握着木剑,几步走到窗边。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糊的纸已经有些破损,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推开窗户,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的凉意。
他望向东方,望向那座即使在夜色中也轮廓分明、飞檐斗拱的宫殿方向。那是东偏殿。
那里,在重重宫墙和殿宇之后,在沉沉的夜色深处,亮着一盏灯。
灯火很小,很微弱,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昏黄的光点。很远,远得隔了不知多少道宫墙,多少重院落。
但他看见了。他就那幺静静地站在窗边,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木剑。在月光下,木剑粗糙的表面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他沉默着,将那柄木剑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收进了怀中,贴身放着,紧贴心口的位置。
那里,已经有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硬硬的饴糖。他将木剑和饴糖放在了一起,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存在的形状和硬度。他擡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比别处更暖了一些。
———
东偏殿内,姜姒跪于小几前,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画地写字。
纸上已写满“姒”。
大大小小,歪歪斜斜,却个个都在学那个模样。
姜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写。
“娘。”姜姒忽然出声。
“嗯?”
“他今日握着我手写的。”
姜媪未语。
姜姒擡首,望向母亲。
“他的手好大。”她说。
姜媪看着她,看着那双眸子里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光。
姜媪伸手,轻抚她的发顶。
“睡罢。”她说,“明日还要磨墨。”
姜姒颔首,搁笔,钻进衾被。
姜媪坐于榻沿,轻轻拍着她。
良久,姜姒忽又开口:
“娘。”
“嗯?”
“他今日说,他十二岁时,在青国为质。跪着,给人磨墨。”
姜媪的手顿住。
姜姒睁开眼,望着母亲。
“娘,那时你在幺?”
姜媪沉默了许久。
久到姜姒以为她不会答了。
而后她开口,声轻如烟:
“在。”
姜姒望着母亲,望着烛光里那张柔和的容颜。
“那时,他是何模样?”
姜媪又沉默下去。
黑暗中,姜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帐幔,穿透了漫长的岁月,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她想起许多年前,青国那座冰冷华丽的宫殿。想起那个总是跪在角落、背脊却挺得笔直的瘦小身影。
想起他低垂的头颅,紧抿的嘴唇,和那双黑得不见底、里面仿佛燃烧着无声火焰的眼睛。想起他握着墨锭的手,上面布满了各种伤痕。
想起他受罚长跪在冰冷宫道上时,她偷偷跑去,默默跪在他身边。他恶狠狠地瞪她,用口型赶她走,她却偏要跪着,偏要陪着。
想起某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他烧得满脸通红,却死死攥着她的手,用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阿媪,你等着,以后……我护着你。”
她想起许多,那些画面混杂着青国的风雪、宫灯的昏黄、墨汁的苦涩、还有少年眼中倔强不屈的光,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
可她最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里无人看见,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
“同你差不离。”她说,声音依旧很轻,听不出什幺情绪。
姜姒在黑暗里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同我差不离?”
“嗯。”姜媪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在确认,“跪着,磨墨,等着。”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类似叹息的尾音,“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姜姒不说话了,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她小小的脑袋在枕头上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带着某种了悟的语气,小声说:“可如今他不跪了。”
姜媪又笑了,这次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轻轻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是。”她说,“如今他不跪了。”
姜姒在黑暗里望着母亲,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上那种柔和却又复杂的气息。她往母亲身边凑了凑,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母亲的一片衣角,小声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期待,问:
“娘,”她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我往后,也可以不必再跪幺?”
姜媪拍抚的手,彻底停住了。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黑暗里弥漫开来。那沉默如此沉重,仿佛有实质,压在小小的寝殿里,压在母女俩之间。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姜媪才出声,嗓音依旧轻轻的,却仿佛浸透了夜露的凉意:
“睡罢。”
“娘。”姜姒忽然开口。
“嗯?”
“今天周衍说,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在带兵骚扰边境。”
姜媪的手重新拍着女儿的背。
“嗯。”
姜姒往她怀里钻了钻。
“他说,剿了吧。”
姜媪没有说话。
姜姒沉默了一会儿。
“娘,他会死吗?”
“会。”她说。
姜姒没有说话了。
姜媪低下头,看着女儿。
“心疼了?”
姜姒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姜媪没有接话,只是俯身,在女儿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姜姒也没有再说话了,她似乎从母亲那漫长的沉默和这个带着复杂情绪的吻里,感知到了什幺。她乖巧地“嗯”了一声,朝母亲怀里又钻了钻,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凉水,漫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