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三年,春。
殷符病了。
不是沉疴,也非重疾,只是初春乍暖还寒,染了风寒。咳了数日,周身懒怠,连擡眼都觉费力。可帝王一懒,整座皇宫便随之停摆——奏折在御案上堆积如山,朝臣肃立殿外,御医跪伏廊下,人人屏息,只等他龙颜稍悦,传召入内。
他谁也没传。
只召了三人。
秦虞屈膝跪在榻前,素手捧一碗药,一勺一勺,缓而轻地喂至他唇边。她跪姿柔婉,腰肢微塌,连递药的动作都藏着妥帖的分寸,腕间轻转,药勺恰好送至他口边,不需他擡首半分。
殷符斜倚软榻,阖目静养,一口一口,默然吞下药汁。
榻尾,还跪着两道小小的身影。
秦彻居左,姜姒居右,三尺之隔,脊背挺得同样笔直,同样沉稳,纹丝不动。已跪足一个时辰,膝下早已麻痛钻心,却无一人敢稍动分毫。
这是宫规。
帝王染恙,皇子皇女需榻前侍疾——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可殷符膝下无亲生子嗣,唯有这两个八九岁的稚童,跪在榻尾,听着药勺轻叩瓷碗的脆响,一声叠一声,清泠如更漏,滴在人心上。
秦虞喂尽最后一口药,将瓷碗搁回漆盘,并未退下。
她依旧跪在原地,垂首敛睫,静候着什幺。
殷符双目未睁。
沉默,如密不透风的绸布,裹住整座寝殿。
久到秦彻几乎以为,陛下已然睡去。
秦虞才轻启朱唇,声线柔得像春水,漫不经心,却字字掷地有声:
“陛下,开了春,彻儿便是九岁了。”
殷符身形未动。
她顿了顿,声线更轻,却藏着破釜沉舟的试探:
“世家公子,这般年纪,早已入上书房进学了。”
殷符倏然睁眼,目光沉沉落向她。
秦虞依旧垂首,睫羽低垂,仿佛方才那句逾矩之言,并非出自她口。
殷符凝睇她片刻,忽然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你倒会挑时候。”
秦虞缄默,不辩,不答,不迎,不拒。
殷符复又靠回软榻,阖上眼:
“想让他进学?想学什幺?”
“奴婢不敢妄求,陛下令他学什幺,他便学什幺。”
殷符依旧闭目,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那小子,是你跟谁生的?”
秦虞跪在原地,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殷符未睁眼,似是自言自语,字字如冰棱,擦着耳畔落下:
“青国王君?镇国大将军?还是……朕不知晓的某个旧人?”
秦虞沉默了许久。
久到榻尾的秦彻,连呼吸都不敢重,心脏似被一只手攥紧。
她才缓缓开口,声线依旧柔婉,却带着分明的坦荡:
“臣妾也不知。”
殷符再次睁眼,目光锁死她。
她依旧垂首,睫羽轻颤,如蝶翼栖于花瓣,微微翕动,藏尽所有心绪。
殷符看了她许久,久到空气都近乎凝固。
终是再度阖眼,淡淡开口:
“朕也不知,这世上,无人知晓。”
他稍作停顿,语气里添了一丝玩味的笃定:
“可他那张脸,像极了王室血脉。”
秦虞的睫羽,又颤了一下。
殷符未睁眼,唇角极快地勾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准了,让他进学。”
秦虞跪在原地,未有半分谢恩的动静。
殷符等了片刻,未闻声响,再度睁眼:
“怎幺?”
秦虞缓缓擡首,飞快睇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稍纵即逝,却盛着试探、忐忑、希冀,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赌徒般的孤注一掷。
“陛下……”她欲言又止,尾音轻咽,终究低下头,轻声道:
“没什幺。谢陛下恩典。”
殷符盯着她,目光深邃如潭,看了许久。
忽然转头,看向榻尾:
“秦彻。”
秦彻猛地擡首,声音清亮:
“在。”
殷符望着他那张九岁的小脸——眉眼清俊,既像他的母亲,又藏着别人的骨血轮廓。眼神里,是冷冽,也是玩味:
“你娘今日,替你求了一场天大的恩赐。你可知,这意味着什幺?”
秦彻垂眸,沉默片刻,如实答道:
“秦彻不知。”
殷符低笑出声,笑意里尽是帝王的凉薄与通透:
“不知最好。知道了,朕便夜夜不得安睡了。”
他收回目光,靠回软榻:
“退下吧。明日上书房的时辰,自有内侍通传。”
秦彻跪在原地,未动。
殷符淡淡扫他一眼:
“还有话说?”
秦彻垂着头,小拳头在袖中攥紧,声音带着一丝未脱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陛下,她呢?”
殷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榻尾右侧,那个始终静跪如木偶的小小身影——姜姒。
他忽然又笑了,笑意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意:
“她?不必去。”
殷符笑意更深了几分:
“怎幺?舍不得分开?”
秦彻缄口不语,小小的脸上,极力藏着不甘与困惑。
“她与你,不一样。”殷符淡淡道。
秦彻依旧沉默。
殷符等了片刻,不见回应,挥了挥手:
“退下。”
秦彻跪在原地,僵持片刻。短暂的沉默后,他俯身叩首,一叩,再叩,三叩,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
而后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向外。
行至殿门,他忽然驻足,脊背挺直,未曾回头。
他在等。
殷符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忽然开口:
“姒儿,送送他。”
姜姒缓缓擡首,目光与殷符相撞。
殷符对上那双清澈却沉静的眼,唇角微勾:
“不愿?”
姜姒未语,只是起身,缓步走向殿门。
两道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融融的春光里。
———
殿门轻阖,隔绝了外界的暖意,寝殿重归死寂。
殷符斜倚软榻,闭目养神。
秦虞依旧跪在原处,未曾挪动半步。
沉默再次蔓延,漫长如无尽的夜。
久到秦虞以为,他已沉入梦乡。
殷符未睁眼,声音低沉,穿透寂静:
“有话想问,便说。”
秦虞沉默片刻,终是轻声开口:
“陛下,姒儿……为何不必进学?”
殷符双目未睁,反问道:
“你以为呢?”
秦虞沉吟片刻,试探着答:
“因她是女儿身?”
殷符低笑一声,笑意短促而讥诮:
“女儿身?朕何时,在乎过这等俗规?”
秦虞默然。
殷符睁眼,目光锐利如刀,直抵她心底:
“猜错了,继续猜。”
秦虞垂首,脑海里闪过姜姒跪于榻尾的模样——一个时辰,不言不动,垂眸静立,与这宫里所有俯首帖耳的人一般无二,却又偏偏,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沉静。
她亦想起殷符看姜姒的眼神,不是在看一把待琢的利刃;亦不是看自己这般,如视一件称手的器物。
是另一种,她读不懂,也猜不透的情绪。
“奴婢愚钝,猜不出。”她轻声道。
殷符凝睇她许久,终是再度阖眼:
“猜不出,便不必猜了。退下吧。”
秦虞跪在原地,依旧未动。
殷符等了片刻,睁眼:
“又怎幺?”
秦虞擡首,直视着他。那双眸子里,盛着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与最卑微的期许——试探、惶恐、祈求,交织在一起。
“陛下,”她声音微颤,“彻儿他……将来,会是什幺?”
殷符望着她,望着那双眼底的赤诚与不安,沉默良久。
终是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
“朕,还未想好。”
殷符擡手,指节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但你最好,别想太多。想多了,于你无益,于他,更是祸事。”
秦虞僵在原地,不敢动,亦不敢言。
殷符松开手,靠回软榻:
“退下。”
秦虞垂首:
“是。”
她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向外。
行至殿门,她忽然驻足,背对着榻上的帝王,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陛下,奴婢只剩最后一问。”
殷符未睁眼:
“问。”
秦虞立在光影边缘,背影单薄:
“姒儿她……陛下打算,让她学什幺?”
殷符睁眼,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沉默许久。
久到秦虞以为,他不会作答。
他才低声开口:
“她不用学。”
秦虞立在原地,未动。
殷符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低笑一声,笑意里藏着无尽的深意:
“她只要,活着就好。”
秦虞推开殿门,步入门外明媚的春光里,再未回头。
———
殿门重阖,寝殿之内,只剩殷符一人。
他斜倚软榻,闭目静息。
阳光从窗棂缝隙间漏入,落在地面,落在他眉眼之上,暖意融融,他却未曾避让。
许久,他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内,轻声唤道:
“姜媪。”
无人应答。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
“姜媪。”
依旧,只有寂静回响。
他睁眼,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你女儿,今日,又让人看不透了。”
寝殿静得如同一座尘封的古墓。
他唇角微勾,笑意寂寥:
“跟你,一模一样。”
———
殿外,春光潋滟,繁花满枝。
姜姒立在廊下,望着秦彻离去的方向。
他走得极快,一步未停,一次未回头。
她静静立着,直到那道小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方才转身,欲返回殿中。
行两步,忽然驻足。
廊柱之后,立着一名内侍——是殷符身边的隐侍,常年隐于角落,不言不动,形如枯木。
他立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姜姒亦擡眸,与他对视。
无声的对视,片刻之后,内侍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姜姒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她记得方才那道目光——绝非看一个八岁稚童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有探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凝重。
她不懂,却牢牢记在了心底。
———
是夜,西苑。
秦彻躺在薄被之中,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白日殿内的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母亲柔婉跪侍的模样,帝王冷冽的话语,那句“她不用去”,那句“她跟你不一样”。
他想起母亲过往走出殿门时,未曾回头的背影。
想起私下里,母亲轻声叮嘱:“彻儿,好好跪着。”
黑暗中,他一动不动,心如悬石。
房门轻响,有人推门而入。
他未动,未睁眼。
脚步声极轻,停在床边。
一只微凉的小手,将一物塞进他的被窝——是一块饴糖,甜香弥漫。
他猛地睁眼。
姜姒蹲在床前,衣衫单薄,青丝散垂,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如星辰,静静望着他:
“你晚间未用膳,垫垫肚子。”
秦彻望着她,沉默不语。
她亦不恼,只是蹲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秦彻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低沉而清晰:
“他为何说,你不用去进学?”
“我不知道。”
“你也猜不到?”秦彻追问。
姜姒沉默片刻,轻声答:
“猜不到。”
秦彻再度陷入沉默。
他想起白日里,帝王看姜姒的眼神;想起帝王说“她不用去”时,那藏在平淡语气下的深意。
“姜姒。”他轻声唤她。
“嗯?”
“你怕吗?”
姜姒望着他黑暗中明亮的眼睛,认真想了想,如实答道:
“怕。”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充,语气软得像棉花:
“可你在,好像,就没那幺怕了。”
秦彻望着她,黑暗中,她小小的一团,蹲在床前,眸子亮如两簇萤火。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小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将她的手塞进被窝,用自己的掌心紧紧捂住。
“睡吧。”他说。
姜姒愣了一瞬,忽然弯起唇角,笑意温柔,在黑暗中虽看不清轮廓,却能清晰感受到。
她轻轻钻进被窝,依偎在他身旁。
两道小小的身影,挤在一张薄薄的被子里,彼此取暖。
窗外夜风轻拂,窗纸簌簌作响。
姜姒忽然轻声开口:
“秦彻。”
“嗯?”
“明日你去上书房,学了什幺,回来教我,好不好?”
秦彻沉默片刻,声音坚定:
“好。”
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轻声道:
“我们说好了。”
秦彻未答,只是伸出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黑暗之中,两个相依为命的稚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如石缝中破土的嫩草,在这冰冷的深宫,拼尽全力,靠着彼此,汲取一丝微末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