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何文宇的声音突然打破回忆的宁静，何文姝这才惊觉自己讲得太入神，嘴角还挂着无意识的笑意。
“嗯.....？是、是这样的呀....”
她困惑地眨着眼，弟弟的反应让她不安，似乎听出了其中的不悦。而他也确实是极其不爽的，此刻正在心里疯狂质问。
凭什幺？就那个道貌岸然的周辰不过是在教室里偶遇，不过是因为会说几句英语，就能让姐姐用密码本记录下所有与他有关的点滴？他咬紧后槽牙，脑海中闪过那本后来被他偷偷翻过无数次的日记，清楚地记得那些姐姐生前的字迹是如何描述周辰的微笑、周辰的温柔、周辰的...
“小宇？”
姐姐温热的手掌贴上他的脸颊，将他从嫉妒的漩涡中拉出。何文宇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啊...啊....哈哈。姐，你...就是这幺喜欢上他的？”
“...！”
少女时代的悸动被直白点破，何文姝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慌乱地别过脸，声音细若蚊呐，
“差、差不多吧.....”
何文宇甚至设想过无数如同偶像剧般的情节，或是英雄救美般的桥段，却没想到只是这样平常的相遇。就因为他恰好出现在那个教室？就因为他随口几句鼓励？那他这些年拼命追逐姐姐的背影又算什幺？
他愤愤地想，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
装男！
“小宇...要不，要不先睡觉吧...”
何文姝敏锐地察觉到弟弟的不对劲，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发丝，似在安抚炸毛的小兽，
"你明天还要上学呢...好吗？"
“你..你不喜欢的话，我们以后不提他了...”
“....没什幺。就是...想听听姐姐喜欢的类型而已。”
他已经将情绪很好地掩藏，偷偷把脸埋进姐姐的胸口。何文宇明白，既然不想把周辰成为自己老师这件事让姐姐知道，那幺他就不能太过直白、也不能太过异常，更不想让姐姐觉得自己是个善妒的男人。
可他又死死盯着天花板，脑海中不断回放姐姐说起周辰时发亮的眼睛，就算在黑夜里也足够耀眼。何文宇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是一个成年男性了，却还是不能掩藏自己的小孩心性？而他对周辰的恶意那样大，对方也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好像在他们眼里，他始终只是一个小孩。
可他该是一个小孩吗？
“...阿嚏。”
周辰无端打了个喷嚏，随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擡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外面已经飘起毛毛细雨，声音微不可闻，却是密密麻麻地化了形，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为了完成今日的任务，他暂时将自己抽离了那份悲伤之中，却还是会在过程中时不时停下。或许，有关她的死讯，正以一种同样的方式在他的心里绵延不绝。
他习惯性低头，不自觉地拨弄起手腕上的佛珠。这是奶奶在他很小时为他求来的平安珠，二十几年来，他始终带在身上，唯有洗澡时才摘下。
平安、平安。
奶奶为他戴上时，是哭着的。那时他刚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她一边摸着他的手一边告诉他，希望他能活下去。
老人家说，这是续命的平安珠。
其实他们一家从来都不是什幺信徒，奶奶也从不迷信。只是当他悬在生死一线之时，奶奶就在一夜之间换了一个模样，她开始日日诵经，风雨无阻地去寺庙上香，甚至跪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求来一串开过光的佛珠。说来也怪，戴上后他的病情竟真的稳定下来，甚至活过了医生预言的一个又一个期限。
可奶奶死了。
后来，父母也死了。
周辰好像是伴随着生死长大的孩子，他在不停地生活，身边的人却陆陆续续地死亡。
他想，他或许永远都忘不了那天。
高二那年，为了逃避奶奶的死讯，他逃了所有课，躲在这间空教室痛哭。哭到精疲力竭时，竟昏昏沉沉地睡去。可在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了女生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
周辰皱着眉擡头，看见讲台上站着个穿校服的女孩，她的英语似乎相当不好，就连黑板上的粉笔字都歪歪扭扭，可那个题目好像就是他人生的写照。
生与死。
他突然很感兴趣，听完了她整场演讲。但这真是他有史以来听到过最笨拙、最生涩的演讲，发音简直糟糕透顶，有时甚至需要停顿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她在说的意思。
可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演讲，却让他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说，死亡不是一个人的终点。可如果与逝者有关的人都遗忘了这份记忆，他们才是真正的离开。
...是啊。
如果连他都不好好生活，如果连他都自暴自弃，那奶奶求来的平安珠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呢？
如果连他都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如果连他都要选择赴死，那谁来记得奶奶的存在，谁又能祭拜她的亡魂呢？
演讲结束的瞬间，周辰几乎是下意识地鼓掌，可在那一刹那，阳光忽然变得晃眼。
明明在奶奶死后，他的生活一直都是灰黑色，却在遇到何文姝的那天，阳光突然照亮了颜色。
之后的对话他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鬼使神差提出要辅导她，只记得毕业那天她挥着手臂的道别，只记得有太多未能说出口的遗憾。
他花了两年的时间去释怀奶奶的死讯，又花了五年的时间去寻找父母的尸体。这次，他又要花几年的时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