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盛夏。
“My....my name is....”
空荡荡的教室里，少女站在讲台上，面对底下成排的桌椅练习演讲。明明如此空荡，她却还是紧张到不断结巴。
对于一个小镇出来的、从未接触过专业的口语训练的学生来说，全英演讲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她还想着挑战自我，蹩脚的英语磕绊地挤出喉咙，带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哪怕自己稿子上一大半的单词都念错了，哪怕自己说几句就要偷瞄一眼稿子上密密麻麻标注的音标。
“Life and...and death...”
正当她再次结巴准备偷瞄时，教室后排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女孩猛地擡头，惊恐地发现最后一排座位上竟然坐着个人！
窗外的阳光这才斜斜地落在那人肩上，勾勒出一道清俊的轮廓。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或许一直都在，听完了她所有蹩脚的发音。
“同、同学啊啊啊..对对对不起、我、我现在走....”
血液瞬间冲上脸颊，她慌乱地收拾稿纸，却听见对方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问道：
“诶....同学，为什幺要走？”
“唔...我、我.....我英语.....太差了........”
最后一个音节几乎消失在唇间，女孩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能立刻消失。
其实男生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幺，只是自己迷迷糊糊醒来时，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这才擡起头来跟对方问好。他没有把她那微乎其微的自贬听进心里，反而擡头看清她黑板上的一行字，仔细念了起来。
“啊...Life and death....”
男生念出黑板上的粉笔字，声音清朗，短短三个单词，却念得标准又悦耳。
这样一个主题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又忽然想起来，最近学校好像在举办什幺英语演讲比赛，恍然大悟开口，
“你是要参加演讲比赛吗？很好的主题哦。”
“啊、啊..没！我...我...我只是练练...”
被拆穿了行为，女孩表现得更加窘迫了，第一次如此渴望立马跑出这个教室。可没想到对方朝她迈步走来，速度很快，眨眼间就已经大步走上讲台。他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讲桌边缘，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生，至少在镇上的初中没见过。戴着一副很少见过的黑框眼镜，就连身上的校服都与她的截然不同——一套剪裁考究的英伦制服，单单从光下都能看出其面料的质感。
明明才说了几句话，她就已经能清楚地感受到彼此间的天差异别。可他礼貌、从容，镜片后的眼睛含着笑意，就连风飘过的味道都如此清新，让她并不害怕，反而想顺着聊下去。
“我很喜欢这个主题...同学，我可以听一次你的演讲吗？”
鬼使神差地，何文姝点了点头。当她再次磕磕绊绊开始念稿时，男生专注的目光成了唯一的支撑。
“On the Earth...every day, a lot of new lives are born...”
那些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句子，此刻却像第一次念诵般新鲜。男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时而因为她的发音微微蹙眉，时而又为她的进步露出赞许的笑容。
“.....actually,death is a long sleep....Thank you for listening...！”
直到下课铃响，她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竟然在恍惚间完成了整篇演讲。而台下唯一的观众，正毫不吝啬地给予她一场热烈的鼓掌。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演讲，换来的，不是打压、不是嘲笑，而是一次发自内心的鼓掌。
“讲得很好啊。”
男生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
“为什幺刚刚不敢开口呢？”
少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绞紧手指，却在这份真诚的鼓励下，第一次对陌生人敞开心扉，
“其实...”
随着断断续续的解释，那些埋藏已久的自卑终于见光。从小到大，她都相当于大人眼里的“别人家的孩子”，几乎是伴随着第一名的头衔长大。可从镇上初中以第一名考入县城重点高中后，她第一次听到了同龄人流利的英语口语。这是县城的重点高中，汇集了县城最为优异的一批学生，她自然也不再会是过去次次的第一名了。
“所以我就...报名了演讲比赛...”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想着...总要迈出第一步...”
男生的表情始终专注，既没有露出怜悯，也没有丝毫轻视，仍然以平常的口吻与她对话，
“同学，你是哪个年级的呢？”
“啊，我、我才高一，现在在一班...”
“一班？”
他眼睛微微睁大，
“好厉害，重点班呢。”
这样平常的夸赞却让少女耳尖发烫，她鼓起勇气反问：
“那，那你呢同学？我好像没在学校里见过你这个...校服...”
她的目光偷偷描摹着他胸前的校徽，却看不清上面的字样，还天真地想，他是不是别的学校的...
“啊，我是国际部二年级二班的。”
“国际部？！”
何文姝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羞愧地低下头。她虽然能猜到他与自己不一样，没想到这幺不一样！
早在入学前她就听闻学校国际部的存在，据说整个县城最有钱的家庭的小孩都聚集在此，所有课程都由外教授课，毕业后直接出国深造，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完了，丢人丢大发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崩溃，对方或许只是素质很高才没有笑话她的口音，或许只是对每个人都这样礼貌，实际上心里还是在偷偷笑话她...
可男生突然说道，声音温和而坚定，
“我很喜欢你的内容，把死亡比作漫长的睡眠，在生者的记忆中获得新生——这是个很美的比喻...你很厉害。”
女孩望向他，阳光透过树丛照向他的侧脸，眉眼在细碎的光斑中愈发深邃。偶有一阵风飘来，吹过额头碎发，他却没有因此动作，依旧深深地望着她的双眼。
他好像是认真的。
她站在台上又一次低下了头，可这一次不是因自己蹩脚的口语羞愧，而是对方认真聆听了全程、还给予了高度肯定的羞赧。
“谢谢...谢谢.....”
“哦...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我来帮你...辅导一下演讲吗？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内容...肯定非常打动人的呢，希望能帮助你发挥得更好...”
男生似乎一直在斟酌用词，眉头皱得紧紧的，话语间能听出几分紧张，可女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
“可以吗？真的太谢谢你了！学长！”
听到这个称呼，男生愣了一瞬，随即温柔地笑起来，
“不客气，叫我周辰就好。”
“好、好的，周辰学长...我..我叫何文姝...”
那股隐瞒许久的紧张感再度升腾，何文姝又开始找不着北，结结巴巴地开口，
“那..那下周这个时间这个教室..周辰、周辰学长可以来吗....”
他点了点头，朝她摆摆手，
“当然可以，下次见，文姝同学。”
周辰离开，却卷来一阵满鼻的青柠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