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终于变成少女,她好累,好像从壳里出来,湿哒哒,她虚弱的闭着眼,好舍不得自己的羽毛,窝在神的怀里
她不再是那只轻盈的、可以随手揣在袖子里的小东西了。她变成了沉重的血肉之躯,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却拥有了拥抱的权利。
——
起初,是安静。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死寂的安静。
她停在神的膝头,不再叽叽喳喳,不再上蹿下跳。她在那堆乱七八糟的宝石和破烂中间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极其剧烈地战栗。
神感觉到了。
膝盖上传来的震动频率不对劲。那不是撒娇,那是一种骨骼深处发出的悲鸣。
喀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蛋壳裂开的声音,在宏大的神殿里响起。
紧接着,是羽管与皮肉分离的撕裂声。
太疼了。
她觉得自己被拆碎了重组。那身引以为傲的、有着神血光泽的绚烂羽毛,像秋天枯死的叶子一样,一片接一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丑陋的嫩肉。
骨头在拉伸,内脏在膨胀,血管像疯狂生长的树根一样蔓延。
她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嘶哑的喘息。
神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没有施以援手,也没有阻止。他只是垂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这场发生在自己膝盖上的、残酷的“进化”。
看着那只小小的造物,是如何为了更深地占有他,而不惜毁掉自己完美的形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疼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剩下的只有几乎将意识淹没的疲惫。
她终于不再是一只鸟了。
她变成了一个少女。体型娇小,蜷缩起来只有神的小半个胸膛那幺大。
她赤裸着,浑身湿漉漉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类似于羊水般的粘稠液体。湿透的长发像黑色的海藻一样贴在脸颊和后背上。
她虚弱地闭着眼,连擡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在混沌的意识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清晰的情绪,竟然是委屈。
我的毛呢?
她那幺漂亮的、红金相间的、能把太阳都比下去的羽毛,全没了。
现在她浑身上下光溜溜的,皮肤苍白得像底下的那些神女一样,一点都不威风,一点都不特别。
为了变成人,她付出了她最珍贵的财产。
这种巨大的丧失感让她鼻头发酸,如果不是太累了,她真的很想大哭一场。
好冷。
没有了羽毛的覆盖,神界那恒定的、微凉的空气直接接触到了娇嫩的皮肤。
她打了个寒颤。
出于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开始寻找她的“巢”。
那个最大、最稳、虽然不热但至少能挡风的“巢”,就在眼前。
她闭着眼,手脚并用,笨拙地、缓慢地向前爬行。湿漉漉的身体在神那昂贵精美的神袍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近了。
她闻到了神身上那种仿佛万年冰雪般冷冽的气息。
她终于爬到了神的怀里。
她像以前做鸟时一样,蛮不讲理地挤进神的手臂和胸膛之间。她把自己湿透的身体蜷缩起来,脸颊贴着神胸口冰凉的布料,努力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
神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只是这一次,怀里的重量变了。
不再是一只轻飘飘的小鸟,而是一个沉甸甸的、有着实体的人类。
她好烫。
新生的躯体里血液流速极快,她像一块刚出炉的炭火,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她身上那种湿漉漉的、带着一点点腥甜气息的体味,瞬间盖过了神殿里常年不散的冷香。
她的皮肤好软。
湿滑、细腻,没有任何羽毛的阻隔,毫无保留地贴在他的胸口。
神垂下眼眸,看着怀里这个湿答答的、狼狈不堪的小东西。
她闭着眼,眉头皱着,似乎还在为失去羽毛而生气,嘴角却又满足地向下撇着,因为她终于又能心安理得地霸占这个位置。
神没有推开她。
在漫长的沉默后。
神那只总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极其缓慢地擡了起来。
带着一丝生疏和迟疑,轻轻地落在了她湿漉漉的后背上方的空气,却没有落下。
神殿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她湿漉漉的头发滴在地板上的声音。滴答。
她还在发抖。
失去羽毛的保护,人类的皮肤对于温度太过敏感。她蜷缩在神的怀里,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小兽,本能地往那唯一的冰冷热源上贴。
神垂眸看着她脊背上那些凸起的骨节。
那一排脆弱的棘突,让他想起了当初折断自己肋骨时的手感。
原来变成人之后,骨头是长这个样子的。
神没有说话,但他微微动了动。
那宽大得如同流云般的袖袍,极其缓慢地落了下来。
不是为了遮羞——神眼中无所谓羞耻——而是为了隔绝神界那无处不在的、微凉的风。
繁复的织物带着星辰的重量,将她整个裹住。
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像蚕茧一样,把他胸口那块地方死死霸占。
她缓过了一口气。
那种拆骨入腹的疼痛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不习惯。
她下意识地想要像以前那样,用喙去啄神的领口,去磨一磨牙。
可是她一擡头,软绵绵的嘴唇撞在了神坚硬的锁骨上。
软的。
没有撞击声,只有温热的触感。
她愣了一下。
她伸出舌头,那是一条粉红色的、湿润的软肉,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刚刚撞到的地方。
咸的。
还有点冷。
神浑身僵硬了一下。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湿滑,柔软,带着惊人的热度,在他冰冷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水痕。
比起鸟喙那单纯的“痛”,这种带着湿气的触碰,更像是一种侵蚀。
她很难过。
她还在想念她的羽毛。她觉得自己现在肯定丑死了,像只没毛的肉鸡。
她想要找点安慰。
以前她有爪子,可以紧紧扣住神袍的纤维。现在呢?
她在宽大的袖袍下动了动,伸出了那双新生的、还不太听使唤的手。
五根手指。
细长,苍白,关节处透着粉色。
她试探着抓住了神胸前的衣襟。
抓住了。
不是爪子那种锐利的勾住,而是掌心完全贴合的、大面积的掌控。
她发现这双手比爪子好用多了。
她得寸进尺,手指顺着衣襟往上爬,穿过那些冰凉的、堆在他身上的宝石项链,最终一把抓住了神垂落在胸前的银色长发。
用力一扯。
神被迫低下头。
那张万年不变的、高高在上的脸,被她这无礼的一拽,拉近到了离她只有一寸的距离。
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一个是冰冷的雪,一个是滚烫的炭。
她虚弱地睁开眼,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神那双银白的眼睛。
她看清了他眼里的自己——没有漂亮的羽毛,只有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的脸,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委屈得要命。
喉咙里滚过一阵干涩的痒意,那是声带在震动。
她张开嘴,发出了她作为人类的第一句话。
不是感谢神的赐予,也不是惊叹新生的奇迹。
她抓着他的头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蛮不讲理地抱怨了一句:
“……你身上,好硬。”
没有羽毛垫着了。
神的骨头硌得她浑身都在疼。
神听着这句抱怨。
神殿外,圣子圣女们正在唱诵着赞美神之威严的诗篇。
神殿内,这个刚长出人样的坏东西,在嫌弃他硬。
神没有推开她。
他那只放在她的背上方的手,迟疑着,终于落下实处。
他轻轻拍了一下。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让她闭嘴。
他感觉到怀里的重量。
这就是“人”的重量吗?
这就是那根肋骨原本该有的重量吗?
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口,让他那原本空旷的胸腔,终于变得拥挤了起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新生的心脏,正贴着他的胸膛,咚、咚、咚,震得他也跟着有些发麻。
从此以后。
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地站起身,甩一甩袖子就走。
因为他身上长了一个人。
一个娇气的、贪婪的、嫌弃他又离不开他的……累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