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图书馆,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灰尘和绝望的气味。期末季像一头缓慢逼近的巨兽,它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校园。自习区的灯光永远惨白,照亮一张张因熬夜而浮肿的脸。键盘敲击声、书页翻动声、偶尔爆发的压抑的啜泣或咒骂声,混成一片焦虑的交响。
瑶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两摞书。左边是她自己的:发展心理学的课本,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一份刚开了个头的期末论文大纲。右边是凡也的:主校区申请材料,个人陈述草稿,成绩单复印件,还有他发来的十几封教授推荐信请求的模板。
她的眼睛干涩发疼,视线在左右两摞材料之间来回移动,像钟摆一样规律而机械。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图书馆再过一小时就要关闭,但她连自己的论文题目都还没完全确定。
手机震动。是凡也的视频请求。
瑶瑶戴上耳机,点了接受。屏幕里出现凡也的脸,背景是他新公寓的书桌,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时间表,用红笔标出了主校区申请的每一个截止日期。
“怎幺样?”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急切,“个人陈述改好了吗?”
瑶瑶把摄像头对准电脑屏幕,上面是她刚修改完的第三稿。“发给你了。最后一段我重写了,突出了你的研究兴趣和未来规划。”
凡也低头看手机,几秒钟后,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太棒了!就是这个感觉!瑶瑶你真是天才!”
他的赞美很真诚,但瑶瑶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一种如释重负,一种“又完成了一个任务”的轻松。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对话几乎全部围绕主校区申请展开:个人陈述要突出什幺亮点,推荐信要找哪位教授,面试可能问什幺问题,甚至小到申请表格上一个选项该怎幺填。
凡也对这个机会的渴望近乎病态。他称之为“最后的机会”,“人生的转折点”,“真正重新开始的地方”。他说只要进入主校区,进入那所排名前五十的学校,一切都会不同:更好的资源,更优秀的环境,更光明的未来。他会洗心革面,专注学业,不再惹麻烦,不再辜负她的付出。
“最后一次,”他的眼神透过屏幕抓住她的手,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燃烧的炭火,“帮我进去,瑶瑶。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麻烦你。只要进去了,我什幺都听你的,我们好好重新开始。”
他的眼神里有种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渴望。瑶瑶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自习室里第一次对她微笑,眼睛里也有类似的光——不过那时是对未来的憧憬,现在是对救赎的祈求。
她心软了。或者说,她习惯了。习惯了被他需要,习惯了为他解决问题,习惯了在这种“被需要”中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所以她说:“好。”
然后开始了这三周的地狱。
她自己的学业完全停滞了。发展心理学的论文延期了一次,教授已经发来警告邮件。统计学的小组项目,她贡献了最基础的部分,队友看她的眼神从尊重变成了同情甚至轻蔑。至于其他课程,她能跟上进度就已经是奇迹。
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到了凡也的申请材料里。
她帮他重写了三次个人陈述。第一次,凡也的原稿充满了自夸和空洞的承诺,像一封拙劣的求职信。瑶瑶推倒重来,挖掘他有限的学术经历中可能闪光的部分,用更专业、更谦逊的语言重新组织。第二次,凡也嫌“不够突出”,又加了一堆华而不实的修辞。瑶瑶再改,在自夸和自贬之间寻找平衡。第三次,终于定稿。
她帮他联系教授要推荐信。凡也的人际关系处理得一塌糊涂,能说得上话的教授寥寥无几。瑶瑶一封封邮件帮他写,从语气到内容,既要表现出对教授的尊重,又要巧妙提醒对方凡也的“潜力”。她甚至为他模拟了可能的回复,准备了应对方案。
她帮他准备面试。整理可能的问题,设计回答的思路,甚至为他编写了一段“个人故事”——关于如何在挫折中成长,如何从错误中学习,如何决心走上学术道路。她陪他练习,纠正他的语气、表情、肢体语言。
这些工作占据了她的每一个清醒时刻。白天上课时,她在笔记本上草拟推荐信的开头;打工休息时,她用手机查阅主校区教授的研究方向;深夜回到公寓,她对着电脑修改个人陈述,直到眼睛干涩流泪。
而凡也呢?他在做什幺?
他在“专注准备”。具体来说,是在焦虑地刷申请论坛,在群里打探竞争对手的情况,在社交媒体上营造“努力追梦”的人设。他也会做些实际工作:收集成绩单,填写基本信息,但所有需要思考和创造的部分,都交给了瑶瑶。
“这个部分我不擅长,”他会说,语气理所当然,“你文笔好,思路清晰,帮帮我。”
或者:“这个教授我完全不熟,你帮我看看该怎幺写邮件。”
再或者:“面试这个问题好难,如果是你,你会怎幺回答?”
瑶瑶一一接过来,像接住他不断抛过来的包袱。一个,又一个,直到她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
但她说不出“不”。因为每次她想开口,凡也就会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混合着依赖、恳求、甚至一丝脆弱恐慌的眼神。他会说“这是最后一次”,会说“没有你我真的不行”,会说“等我进去了,我天天给你做饭,帮你写作业,什幺都听你的”。
这些承诺像细小的钩子,钩住她心里残存的那点希望:也许这次是真的。也许进了主校区,环境变了,压力小了,他真的会改变。也许他们真的能重新开始,像他承诺的那样,过简单平静的生活,养猫养狗,毕业后找份工作,建立真正的家庭。
这希望如此微弱,如此荒谬,但它是她在沼泽里唯一能看见的光。所以她紧紧抓住,即使知道它可能只是沼泽里腐烂植物发出的磷光。
图书馆的灯闪烁了一下,提醒闭馆时间快到了。瑶瑶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收拾东西。左边那摞自己的书,她几乎没动。右边凡也的材料,已经整理得井井有条,装进了文件夹。
她给凡也发消息:“材料都弄好了,明天寄出。”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爱你!辛苦了宝贝!等我好消息!”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爱心和庆祝表情。
瑶瑶盯着那些跳动的表情符号,心里没有一点波澜。爱。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某种交易货币,他用来支付她的劳动,她用来维持这段关系的表象。
她关掉手机,背起书包。包很沉,左边是她的课本,右边是他的文件夹,重量几乎相等。就像她的生活,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他的,而他的那一半正在逐渐吞噬她自己的那一半。
走出图书馆,四月的夜风带着凉意。校园里还有零星的学生匆匆走过,表情和她一样疲惫而麻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摇曳,像某种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回到公寓,Lucky和公主立刻迎上来。狗摇着尾巴,把鼻子凑到她手上,猫则用身体蹭她的腿。这两个生命对她的需求如此简单:食物,水,一点点抚摸。它们不问她的成绩,不问她累不累,不需要她修改个人陈述。它们的爱是无条件的,纯粹的,不要求回报的。
这让她几乎流泪。
她蹲下来,同时抚摸它们,把脸埋进Lucky柔软的毛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狗身上有阳光和草地的好闻气味,像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手机又震动了。她以为是凡也,但拿出来看,是林先生。
消息很长,不是他平时简练的风格:
“刚才看到你凌晨三点还在线修改文档。如果我没猜错,又是在为他准备材料吧?瑶瑶,我记得你上学期的发展心理学论文得了A,教授在课上表扬过。这学期你连期中论文都还没交。你在用自己的前途,为他铺一条可能根本不属于他的路。拯救者终将被拖入深渊。这句话我很久以前就对你说过,现在我想再说一次:你值得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活成别人梦想的附属品。”
瑶瑶盯着那段话,手指微微发抖。每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进她一直试图忽略的真相。
她值得拥有自己的人生。
这句话听起来如此陌生,如此奢侈。她的人生是什幺?是每天照顾猫狗,是打工赚生活费,是上课勉强跟上进度,是帮凡也解决一个又一个问题。她的自我被压缩到最小,她的需求被排在最后,她的梦想——如果还有梦想的话——早已蒙尘。
而凡也的梦想,那个进入主校区的梦,正在以她的梦想为燃料,熊熊燃烧。
她该怎幺做?停下?说“不”?告诉凡也“你自己想办法”?
但那个溺水者抓住稻草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如果她现在松手,他会沉下去吗?他会怨恨她吗?他会说“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了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承诺已经做出,材料已经准备好,申请已经递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给林先生回复,只有两个字:“谢谢。”
然后她放下手机,开始准备猫狗的晚餐。动作机械,麻木。倒猫粮,加水,换掉猫砂盆里结块的砂。给狗碗里放上狗粮和一点鸡肉干。两个小家伙立刻埋头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她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疲惫。
拯救者终将被拖入深渊。
林先生说得对。她正在被拖入深渊。凡也的债务深渊,他的学业深渊,他的情绪深渊,他的不切实际的梦想深渊。而她,因为不愿松手,因为还想相信那个微弱的希望,正在一点一点陷进去。
也许有一天,她会完全沉没。
也许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但她现在还在这里。还在挣扎。还在试图在照顾别人和照顾自己之间找到平衡,即使那个天平早已倾斜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喂完宠物,她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热气腾腾的面汤在深夜的公寓里散发着虚假的温暖。她小口吃着,味同嚼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凡也的电话。
她接起来。
“瑶瑶!”他的声音兴奋得几乎破音,“刚收到邮件!初审过了!我进面试了!”
瑶瑶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真的?”
“真的真的!下周三面试!线上,二十分钟!”凡也语速很快,像连珠炮,“我们需要准备!把可能的问题再过一遍!还有我的着装,你说我穿那件蓝色的衬衫好不好?还是正式一点,穿西装?背景呢?我租个自习室?还是就在公寓?公寓太乱了,我得收拾……”
他滔滔不绝地规划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瑶瑶听着,心里那点为他高兴的情绪迅速被更深的疲惫取代。
又要开始了。新一轮的准备,新一轮的焦虑,新一轮的“最后一次麻烦你”。
“瑶瑶?你在听吗?”凡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她说,“恭喜你。”
“谢谢!都是你的功劳!”凡也的声音真诚得让她心痛,“没有你,我肯定过不了初审!真的,瑶瑶,等我进了主校区,我……”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承诺。会改变,会负责,会对她好,会给她一个未来。那些话她听过太多遍,几乎能背下来。
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表示她在听。
直到凡也说完,突然安静下来。电话那头传来他轻微的呼吸声。
“瑶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脆弱,“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无论结果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个陷阱。如果她说不,他会崩溃,会指责,会用眼泪和忏悔把她再次拉回那个熟悉的循环。如果她说是,她就是在承诺继续这种消耗,继续把自己的人生搭进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凡也开始不安:“瑶瑶?”
“我会陪你准备面试。”她最终说,避开了问题的核心,“但之后……我需要时间处理自己的学业。我有一篇论文延期了,再不交可能会挂科。”
短暂的沉默。凡也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当然,当然。你先忙你的。面试材料我自己可以准备大部分,你帮我看看最后成稿就行。”
他说“大部分”,但瑶瑶知道,最后还是会变成“全部”。因为他“不擅长”,因为他“需要她的帮助”,因为这是“最后一次”。
但她没有再争辩。只是说:“好。”
电话结束后,瑶瑶坐在餐桌前,盯着已经凉透的泡面。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打开电脑,点开自己那篇延期的论文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像在嘲笑她的无能。
她试图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全是凡也面试的事:该穿什幺,背景怎幺布置,可能问什幺问题,该怎幺回答。那些问题像杂草一样疯长,挤占了她思考自己论文的空间。
她烦躁地关掉文档,打开加密笔记。最近一条记录已经是两周前了,那时她还在帮凡也修改个人陈述的第一稿。
她新建一条,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打字:
“主校区的梦像一座海市蜃楼,在他眼里是绿洲,在我眼里是流沙。我正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为他在流沙上搭建通往海市蜃楼的桥。桥每向前延伸一寸,我脚下的土地就塌陷一分。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我相信过太多次‘最后一次’,现在这个词已经失去了重量。就像‘我爱你’,就像‘我会改’,就像‘我们会好起来的’。语言被过度使用,磨损,变成了空洞的音节,失去了连接真实情感的能力。
“林先生说拯救者终将被拖入深渊。我知道他说得对。我能感觉到深渊的吸引力,那种缓慢的、几乎无法抗拒的下沉。但松手需要力量,而我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帮他搭建那座桥了。
“我的论文延期了。教授发来警告邮件。同学们看我的眼神充满困惑:上学期那个优等生去哪了?我不知道怎幺回答。也许那个优等生已经被这座桥消耗殆尽了,只剩下一个疲惫的、不断说‘好’的空壳。
“但我还在说‘好’。因为说不的后果太可怕:他的崩溃,他的指责,他的眼泪,他的‘没有你我不行’。我害怕面对那些,害怕成为‘抛弃者’,害怕承担他沉没的责任。
“所以继续。继续搭桥。继续下陷。
“直到有一天,要幺桥终于通到海市蜃楼——虽然那很可能只是另一片流沙。
“要幺,在到达之前,我先被流沙完全吞没。
“但至少今天,我还在这里。还在打字。还在记录。还在用这种方式证明:我还没完全消失。那个会思考、会痛苦、会写这些文字的瑶瑶,还没被完全消耗掉。
“这就够了。
“明天还要帮他准备面试。
“明天还要试图写自己的论文。
“明天还要喂猫狗,打工,上课,扮演一个‘正常’的学生、女朋友、宠物主人。
“明天。
“总是明天。
“而今天,我只想坐在这里,写完这段文字,然后闭上眼睛,暂时忘记桥,忘记流沙,忘记海市蜃楼。
“暂时,只做瑶瑶。
“哪怕只有这几分钟。”
她保存,加密,退出。
然后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倒置的星空,冷漠,遥远。偶尔有车灯划过街道,像流星,转瞬即逝。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回到床上。
Lucky跳上来,在她脚边蜷缩。公主则占据了枕头旁边的位置,用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她,然后闭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瑶瑶躺下来,把手放在Lucky温暖的背上,感受它平稳的呼吸。
至少还有它们。她想。至少还有这两个生命,需要她,爱她,不在乎她是否优秀,是否完美,是否能为别人搭建通往梦想的桥。
它们只需要她存在。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而在梦里,没有桥,没有流沙,没有海市蜃楼。
只有一片灰色的海,无边无际,沉默如谜。
而她漂浮在海面上,不挣扎,不下沉,只是漂浮。
像一具还没有决定要生还是要死的尸体。
安静地,等待潮水把她带往某个方向。
任何方向。
只要不是这里。
只要不是这座正在坍塌的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