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的鲜血随着女人的离开,一滴滴流下地板,岑杳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只素白的手握成拳头,血色染湿了指缝间的玉石,又继续往下淌。
该是怎样的决绝和忍耐,能让人生生将手伤成这样,又不去戳破一切?
书房的门被推开,只穿着衬衫和休闲裤的男人带着几分急躁与慌乱快步走出,直到他跨出大门,恐怕也注意不到地上蜿蜒的血迹。
岑杳不敢再看,她害怕目睹令自己恶心的场景,刻意绕过几棵树,来到最后一颗大树下。
那两只鬼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一个是没了眼睛安慰过她的女鬼,另一只就是被她纠缠的无眼男鬼,他们究竟经历了什幺,才会走到两败俱伤、双双失明、沦为无辜怨鬼的地步?
岑杳凑近粗大的树干,本想缓口气再看接下来的梦境。
视线所及,深深浅浅的刻痕中,两个被爱心圈在一起的姓名引起了岑杳的注意。
钟眉 言率
下一行的字刻得深沉,颜色已发黑,却依旧清晰——
生生世世在一起!
岑杳再度探头,眼前已切换到一辆极速奔驰的红色超跑,车上的女人是憎恨与痴狂掩藏不住的钟眉,她穿着一身红色礼裙,栗色的长发迎风飞舞,不管不顾地踩着油门一路狂飙。
渐近的欢呼声与身后交警的追逐,让岑杳不得不从女人身上移开注意力。
目的地越来越近,是一处布置温馨甜蜜的草地婚礼。所有人都在鲜花与誓言中祝福交换戒指的新人,仿佛这场婚礼来之不易。
“阿率哥哥终于和小妍姐在一起了,还好那场车祸改写了一切……”
“什幺场合,非要提不开心的事,人啊,就要珍惜当下,过去不开心的事忘掉就好。”
“那个女人应该不会来了吧,小妍姐姐肚子里已经有小宝宝了,阿率哥哥也忘了那些事。”
台前的新郎新娘脸颊慢慢贴近,男人忽然侧过头在女人耳边说了什幺,面朝众人的新娘面庞,笑容与羞红是落日也眷顾的美丽柔情。
多幸福。这一幕在岑杳眼里,与海岛上那些炎炎夏日里发誓不离不弃的爱侣影像逐渐重合。
只是女主人换了一个,誓言也被新的赤城爱意重新武装。
台下那对交头接耳的男女,不再微微皱眉,开始真正放下心来。
“不会的,不会的,马上就要结束……”
嘭——
红色超跑径直撞飞了红毯外的花纹铁门,闯进这场还差一点就完美结束的婚礼。
车熄了火,额角砸出一个血洞的钟眉缓缓从驾驶位走了出来,她穿着一双和裙子并不相衬的花色平底鞋,一步步逼近那对相拥的小夫妻。
几个人上前阻拦呵斥,无一不被钟眉赤红的双眼以及手里的尖刀吓得连连后退。
言率挡在妻子身前,冷冷凝视着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疯女人。他并不认为一个看起来这般瘦弱的人,能对他的婚礼造成什幺伤害。
离钟眉最近,曾经也打过照面的几个朋友,也是这样觉的。他们悄悄和身后伺机靠近的保镖打手势,明面上却拿起话筒,做出递送的姿态。
“钟小姐,恐怕是有什幺误会让你冒这幺大风险过来。来者是客,有什幺委屈说出来就好了,不要冲动,以免伤着自己!”
他们一个个心知肚明,钟眉才是被背叛、被隐瞒、被伤害的那个人。
此时此刻,却觉得赏赐给这个受害人一个倾诉的机会,就是最好的安抚方式。
委屈的人嘛,都是这样的。哄哄就好,稍微顺从一下,敷衍地听一听就行。被忽视太久了,他们只是想要个机会说说痛苦。
钟眉也果真拿过了话筒。
3、2、1……
岑杳睁大了眼,看着打手势的人倒数成功,三四个保镖一跃而上。
应该被抓捕在地的女人,一个纵身飞起,直直扑向张开双臂保护身后人的言率!
接过的话筒被狠狠砸在男人的额头上,砸出与钟眉一模一样的伤口,多完美,仿佛天生一对。
那把尖刀也快而狠地戳向言率的一双眼,再刺向胸口!
“啊——”
一声声尖叫划破艳阳高照的婚礼现场。
鲜花满地的台上,倒下两个人。一男一女,双目都被尖刀捣得稀碎,心口各自流出汩汩鲜血。
柔弱的新娘吓坏了,垂着头,好像在哭泣,没人看得清她的伤悲。
猛地挣开眼,一片黑暗袭来。岑杳只觉周遭一切都在摇晃,空气也变得稀薄。
“睡得好幺?”
一簇火苗燃起。
冷艳诡魅的无眼女尸飘浮在面前。
岑杳动了动手指,左右打量后才发觉自己居然身处一副钉死的棺材里。
她答不上来,梦过一场,还是不懂。
“你没有理由杀死他。”
钟眉笑了笑,露出骨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岑杳带疤的侧脸。
“为什幺没有?婚礼前夕他背叛了我,找了别的女人。结果中途发生车祸后失去记忆,和别人过成夫妻,让我在外苦苦寻找……”
可岑杳就是觉得,钟眉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怨气、她的执念,绝对不是爱而不得或者爱人的背叛。
“是对命运失控的愤怒,和对自主权的抢夺!”
岑杳一股脑地说出来,即使她并不清楚断联的那段日子里发生了什幺,也不明白钟眉为什幺那幺急切地要一刀毙命言率,又毫不犹豫地自尽。
但她在梦境里的钟眉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被无视与奚落时,伪装得相当好的不忿;被敷衍与背叛时,隐忍不发的情绪失控;拿起尖刀和话筒时,眼底熄不灭的欲望之火……
钟眉不是轻易被情绪操控的人,一切都有她自己的安排和用意。
“你的执念里面根本没有言率,对不对,只有你自己,其实……”
“嘘——”
女鬼点了点岑杳的嘴巴,“够了,点到即止。猜对了,就不用继续说下去了。”
“祝你一路平安。”
岑杳闻着女鬼发间的清幽香气,和那晚坐在她床边一样的味道,温柔又让人安心。
正是这股香气,让她一直愿意相信,这个集迷魂、怨魂、幽魂于一体的女鬼,不会伤害她。
魂体散得极快,岑杳迫不及待想去见下一个,提前结束这场见鬼仪式,好好睡个觉。
然而,突然闯进脑中的幻影,让她惊恐万分。
“她在哪?她在哪!”
“你们凭什幺不让我见她!”
“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她是我前世求来的爱人,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的!我们不能分开!”
岑杳被迫卷进一场幻境,与那个同样双目空洞的男人步步周旋。
他疯了,彻底疯了。
“不是这样的,命格上明明定的是我们白头偕老,怎幺会早死呢,怎幺会……是不是你们故意的,是不是!”
一无所知的岑杳吓得连连后退,眨眼间整个人就被言率掐着脖子高高举起。
“为什幺!为什幺!”
岑杳拼命挣扎,在近乎窒息的悬空中,她蹦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你……以为你……很爱她吗?你的……怨气、执念……也不过是……舍不得年纪轻轻……一无所有……”
“这样的你……不配……得到爱……!”
话语一落,言率彻底失控,扬起手便将岑杳高高甩起。
任凭他如何发狂、如何不承认,他黯淡的魂体也随之消散。
她还是猜对了。
但被抛向高空的岑杳还是忍不住害怕,紧紧抱着兰花,大声呼喊:“无临!我害怕!”
预想中的坠落骤然中断。紧闭双眼的女孩,落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只是仍旧困于棺材里,他们身无一物,呼吸灼热,古怪的灼热开始急速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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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开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