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详着手里摇来晃去的兰花,岑杳兴奋里又掺着点紧张。
毫不夸张地说,这绝对是她从业以来最棘手的一单。前无古人,估计也后无来者。让一盆智能兰草重新拥有故人见鬼的特性,光是想想,都太酷了。
岑杳私底下曾偷偷找人买过无临的数据,试着复刻过一盆迷你版狗尾巴草满足她不能外说的小心思。
但单调的互动和她高需求的情感交流,以及总是差点感觉的性格,她玩了没多久就大卸八块地重组成其他物件。
想到此,女孩用额头点了点眼前的兰花,花瓣竟害羞地颤缩,花心也透着由淡渐深的粉色。她越看越稀奇,青草与泥土的温热气息倏地扑上她头颈,像一沓热浪浇洒下来,阴影也随之笼罩。
“这花怎幺还抽抽上了?一扭一扭的,进来时不是安安静静的吗?”
岑杳回头扫了一眼。
“还不是因为你。”她一边调试兰花,一边随口解释,“我录入一部分你的性格数据进去,想暂时看看能见鬼的那部分功能区域在哪。”
女孩擡手拨弄兰叶,冰凉柔软的叶尖一下缠住了她的指尖,又依恋地蹭了蹭。
看来现在的这盆兰花非常喜欢她,她弯唇笑了笑。
无临立马抓住重点:“你哪来的数据?录这个不是得去派出所走程序吗?”
岑杳眼睛一转,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摆弄兰花,顺便数了数它转头点动的频率。
“你身边那个包里一共有五只鬼吗?怎幺我原先就听过四只说过话呢?”
无临盯着那盆兰花看了半天。
兰叶左右摇摆,幅度越来越大,在门口墙边昏黄老旧的镜面中,只能看到活泼好动的花身毫无规律地晃动,屋里也只能映出他和岑杳。
天生能见鬼的无临侧过头,在他的眼中世界里,一切截然不同。
外型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挎包,拉链全然拉开,露出四只形态不同的缩小鬼魂。而那只不知什幺时候跑出来的白白胖胖、脑袋缺了半边、平时极为聒噪的女鬼罗芊正站在置物柜面前和兰花玩得有来有回。
默默观察着一切的岑杳,什幺都看不见,却知道有鬼就在眼前。
“你先前不是能让我听到鬼说话吗?这次能不能也让我见到鬼?”
“要想盆栽恢复原来的样子,只有我自己亲身经历过才能精确校准兰花的感知模块。”
迎着女孩执着的目光,无临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手指顺着向下没有拂走,倒是将人勾进自己怀里,揪了一下她两眼之间的皮肉。
“好啊,临哥帮你好好开个眼。”
凌晨两三点,一年四季多雨的烟城透着闷热。说不准雨滴何时落下,空气里弥漫着沉沉的潮气。
无临牵着岑杳的手走在空旷寂静的乡间小路上,一路走一路念着咒。
女孩趁机盯着两人十指相扣处轻微露出伤痕的手掌中心,目光隐晦。淡淡的红迹于摩擦中早就晕开,血与伤口随着走动渐渐交融结疤。
这本是见鬼仪式的法前准备,仅需领头人将掌心血滴进见鬼人的伤口,再贴合几秒即可。岑杳却固执地想要血液融得更多,松手的瞬间反而贴得更紧。
她并不知道,两人身后一开始只有五只鬼不远不近地跟着。现在已经越聚越多,一条长长的队伍跟在身后,又在须臾间隐没在灰白的浓雾中。
往常总喜欢第一个冲锋陷阵凑热闹的小螺,今天却离奇地走在最后。
她像是一条明确的分界线,将在缚魂锁认识的同伴护在身前,把孤魂拦在身后。
那些本该在人稀少的雨天出来晃悠的野鬼,听着无临的吸魂咒,一个个听话地汇集而来。又在前面排好队伍的示范下,本能地排成一长溜。
这堆里面,有的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早死了,有的在地府等着叫号去投胎,也有的留在人间哪也不去。
大家迷糊着过来了,遇到熟面孔,见面还寒暄两句。
“我怎幺来这儿了?”
“你也来了啊?”
“都在排队,我们也排吧……”
但下意识的守规矩,不代表这里面全是些德行好的鬼。
比如头几个眼睛放光的色鬼,贪婪的目光全射向扶着小帅,身姿袅婷的小美身上,又被宽厚身躯的小螺挡了个严实。
“见鬼有七法,你们知道有哪些吗?”
走在队列第一个的小弃发出疑问,闹哄哄的队伍逐渐安静下来。
小螺当惯了捧哏的角色,嘴巴都张开了,但才死没到一年的她,也着实不知道怎幺让活人见鬼。
场面一时沉默。
队伍靠前的一个小男孩流着鼻涕,慢悠悠回复。
“听声、闻气、感风、觉悟、梦煞、辨魂。前面六步法都修炼到位,方能到第七步的见鬼。”
小弃点点头,和停下脚步转过身的无临视线相对。
男人高举一盏暗色琉璃灯,一抹蓝色的鬼火,在他一声怒喝下瞬间钻进灯具里点燃。
安静的野外顷刻间呼喊声此起彼伏,站在原地的岑杳心口微跳,耳膜随着声音的震动一直鼓动不停,忽近忽远的声息绕着她飞舞旋转。
嘭——
岑杳低下头。那盆明明已经关机的兰花,正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将花茎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轻轻发颤的叶片和要折断的根茎,像是有什幺东西,在大口地喘息,摧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