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程佳是被膝盖的钝痛唤醒的。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宿舍地板上切出一线浅白。她躺在床上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身体——手腕还有些酸，大腿内侧隐约残留着昨日久跪的僵硬感，而膝盖下方那片皮肤，在被子轻微的摩擦下，传来清晰而持久的痛。
她掀开被子低头查看。两片青紫色的淤痕，对称地印在膝盖骨下方，边缘已经泛出些许黄晕，像两枚暧昧的勋章。
程佳伸出手指，很轻地按了一下。
刺痛。但伴随刺痛涌上来的，不是懊悔，而是一种近乎安心的确认感——真的发生了。不是她深夜混乱的臆想，不是那些在欲望边缘徘徊时模糊的自我对话。Y的指令，她的服从，那些抄写的文字，硬地板硌着膝盖的触感，以及最后那句“晚安，橙子”……都是真的。
她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她和Y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晚。没有新消息。
Y只存在于这个聊天窗口里。
而正是这种彻底的“不存在于别处”，让他在这个窗口内的存在感变得无比庞大，几乎填满了程佳所有的想象空间。
程佳放下手机，开始缓慢地穿衣服。动作间，膝盖的淤青摩擦着牛仔布料，透着细微的疼痛。这种感觉让她莫名有点珍惜，似是某种证据，连接着昨晚那个跪在书桌前、一字一句抄写、将自己完全交出去的自己。
上午有两节专业课。程佳坐在教室后排，试图集中精神听讲，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
教授的声音成了背景音，她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工整的课堂笔记。而就在十几小时前，也是这只手，在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心境下，抄写着那些与专业无关的文字。
那些文字的内容是什幺，她几乎已经忘了。但抄写时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那种被审视、被要求完美的压力感，却清晰地烙印在身体记忆里。
课间休息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Y。
是舍友群的消息，讨论中午吃什幺。
一种淡淡的失落油然而生。
按照昨晚他说的，“明天的计划照常”，那应该意味着……他会在某个时间，给出今天的指令。
等待本身，也成了惩罚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了这种关系里，一种延展而无声的支配。
直到中午下课，程佳和舍友一起走向食堂时，手机才再次震动。这次，是专属提示音——她为Y设置的，一个简单而低沉的钢琴单音。
程佳停下脚步：“你们先去吧，我回个消息。”
舍友嬉笑着走远。程佳靠在教学楼冰凉的墙壁上，点开消息。
Y：午饭吃了吗？
Orange：正要去。
Y：嗯。吃完休息半小时。下午两点，开始今天的任务。
Orange：好。
对话窗口再度沉寂下去。
吃完饭回到宿舍，舍友们还在边看剧边吃饭闲聊。程佳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床帘，在狭小私密的空间里，她终于能仔细查看膝盖的淤青。
比清晨更深了。她用指尖很轻地描摹那片淤痕的边缘，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羞耻感已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特殊的归属感。仿佛这两块淤青，是Y打在她身上的，宣告某种所有权的无声烙印。
一点五十。程佳坐起身，轻轻拉开床帘。宿舍里很安静，一个舍友戴着耳机看电影，另外两个已经上床午睡。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调整好坐姿。然后，她拿起手机，屏幕点亮，界面停留在与Y的聊天窗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向两点。
两点整。手机准时震动。
是Y发来的任务清单，最下面还有一句话。
Y：去含颗硬糖，中间不许吞咽和喝水，糖化完后，可以休息五分钟。
程佳看着指令，脸颊微微发烫。是一个看似平常、却将生理感受与任务捆绑在一起的要求。
含硬糖，控制吞咽……这会让简单的读书行为，变成一种需要分神去管控的身体仪式。
程佳从抽屉里找出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橙色的半透明晶体。她放进嘴里，舌尖立刻尝到人工香精制造的浓郁橙子味。
糖块坚硬地抵在口腔一侧。
注意力起初很难集中。甜味弥漫，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但她又必须含着，不能吞咽。
注意力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投向书中的文字与知识，另一部分则感受着自己口腔的细微动静，抵抗着本能的吞咽欲望。
这是一种特殊的训练，一种将精神专注与身体控制强行结合的训练。
几分钟后，程佳找到了某种节奏。她让阅读的速度慢下来，呼吸放平缓，每当唾液积聚到不得不处理的临界点时，她就暂停阅读，用全部意志力去稳住那个“含住”的状态，等待唾液被口腔重新吸收一些，或者等待糖块再融化掉一点点，腾出微不足道的空间。
糖块在缩小，甜得发腻。但她不能吐掉，也不能咬碎。只能等待，用体温和耐心，一点点将它消磨掉。
时间在这种缓慢的、带着甜腻负担的阅读中流逝。书页上的文字开始真正进入她的脑海。
“快乐是容易的，自由是困难的。” 文章中的句子，因为阅读时附加的略显难受的身体感受，反而变得格外清晰。
半小时后，口腔里的硬糖终于彻底融化，最后一丝甜味滑过喉头。程佳如释重负地、小心翼翼地吞咽了一下。然后立刻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冲淡嘴里残余的甜腻。
五分钟休息时间。她看着摊开的书和旁边空白的草稿纸，大脑异常活跃。刚才那种受限的阅读体验，意外地让她对文章中“通过感官满足和条件反射来控制人民”的描写，有了某种切肤的理解。
她不是在读一个空泛的英文阅读，而是正在某种微缩的、自愿的层面，体验着“控制”与“服从”塑造的“感知”和“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