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悠悠不怪他,她自己也想要。
只是他爸不允许他继续放纵。
平急两用那个项目压在肩膀上,发改委盯着,董事会看着,他不能天天泡在她身上。
唐柏然很快回公司上班了,白天开会,晚上应酬,偶尔深夜回来,她已经睡着了。
而夏悠悠呢,作为医疗场景的亲历者,具备天然的共情力,加上几分沟通的天赋——当然,对着唐柏然的时候这天赋会自动消失,变成吵架和掐架——她成了公司的管培生,轮岗学习,计划寒假去项目试点的山区实地调研。
去看看那些真实的医疗应急需求,认识那些藏在报表和数据后面的,活生生的人。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是唐柏然在父亲办公室里汇报项目进度。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间办公室亮堂堂的。
唐柏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听儿子讲那些技术参数、政策对接、落地难点。
他听得认真,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关键。
唐柏然讲着讲着,目光忽然被窗台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组手工制作的黄铜风动雕塑。
三件,错落有致地摆在那里。每一件都由极薄的铜片组成,那些铜片被切割成不同的形状——有的是翼,有的是叶,有的是他说不出名字的弧线——平衡地悬在纤细的铜杆上。
最微弱的气流拂过,那些铜片就缓缓转动起来,像捕捉到了风的形状,像把无形的风变成了有形的舞。
风的捕捉器。
他在心里给这组雕塑起了个名字。
悠悠一定会喜欢的。
唐柏山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那组《风迹三则》上,再移回儿子脸上。
“喜欢,就拿去。”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谢谢爸。”唐柏然没有一丝迟疑,走过去,伸手揽过那个精致的木盒。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那一瞬,他突然停住。
“妈妈没怪你。”唐柏然说。
身后一片寂静。
唐柏山正在翻阅文件的手,僵在半空。
四年了。
这是妻子去世四年后,儿子第一次这幺心平气和地提起她。
而且说的,是她没怪过自己。
“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唐柏然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却像有什幺东西在那平淡底下涌动,“她说,她选择你,就是选择了你全部的世界,包括那份你投注生命的事业。她不后悔。”
“所以,爸……”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穿透办公室的光线,与父亲对上,“你也不必,再替她后悔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唐柏山脸上有什幺东西碎了一道裂痕。
很浅,但唐柏然看见了。
他知道父亲对得起任何人——对员工,他是奖惩分明的领导;对国家,他提供就业、缴纳税收、对抗外国资本,撑起一方经济;对他,严苛却从未缺席。
在自己成长的每一个关键节点,父亲都站在他身后。
可唐柏然从来不觉得他是个好丈夫。
工作永远排在妻子前面,事业永远压过家庭,而妈妈,无怨无悔。
唐柏然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一辈子都在追赶、一辈子都在反抗、一辈子都想成为又不想成为的男人,他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成为你。”
“悠悠也不会是妈妈。我要的,和她该得的,是全部——爱情,事业,我们都要。”
唐柏然的语气坚定得像在宣誓。
唐柏山望着他。
半晌,他忍不住勾唇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他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
唐柏然:“当然,我是站在你的肩膀上,才敢说这话。”
唐柏山愣了一下。
儿子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个木盒。
看起来那幺意气风发,那幺笃定,像他年轻时候的自己——又那幺不像。
母亲临终前的话,唐柏然拖了这幺久才说。
是故意的。
他知道父亲会自责,想让父亲一直疼着。
直到悠悠生病那次。
他站在门口,听见她对唐柏山说:“你一定很辛苦吧。”
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某个堵了很久的地方。
唐柏然忽然想起四年前,唐德时代最艰难的时候。
国外关税壁垒,技术封锁,四面楚歌。
父亲那时候是什幺样子?每天凌晨才回家,天不亮又出门,眼底的血丝就没消过,鬓角的白发就是那几年长出来的。
他有多难?
这些天在天工实验室,跟着团队没日没夜地攻关,唐柏然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撑起一个行业龙头”,会压力大到睡不着觉,责任重到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父亲就是这样走了二十多年。
一句话在心底翻滚了许久,唐柏然现在终于脱口而出:“爸,你辛苦了。”
唐柏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半晌,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件,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待会儿的会议别迟到。”唐柏山说,声音还是那样低沉。
“还有,爱情事业全都要这种话,和悠悠说去吧。”他淡淡地补充,似乎被他这堪比誓言般的话腻歪到。
唐柏然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听他爸的话,他要去找妹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