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沙发区坐着的那个人，头发半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像陈主编自己办了二十年的杂志，体面，精准，从不逾矩。
门推开的时候，他站起来，目光落在郭时毓的手上，停了一秒。
“郭总，您的手受伤了。”陈主编说，声音不疾不徐，“需不需要先处理一下？”
郭时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纸巾已经洇透了，血干成暗红色，边缘翘起来，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忽然觉得那颜色很刺眼，又懒得再去管它。
“不碍事。”郭时毓在陈主编的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姿态无可挑剔。
这是他从小被教会的，无论发生什幺，坐要有坐相。
陈主编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岁，却有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
只是脸色微白，眸底有什幺东西在沉淀着。
“您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陈主编开口，“具体是什幺情况？”
郭时毓擡起眼眸：“我们准备在你们杂志登广告。”
陈主编微微一愣。
记得电话里，郭时毓说的不是广告，是封面。他说自己手里有些东西，足够成为下一期的封面。
那语气，那暗示，分明是要爆什幺猛料。
他从业二十年，这种电话接过不下百通，话里话外的意思，一听就懂。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临时改了主意。
陈主编看着他缠着纸巾的手，看着茶几上那份根本不像要拿出来的文件，没有在追问。
做他们这行，知道什幺时候该进，什幺时候该退。
何况，广告也是生意，而且还是大生意。
“贵司的受众，和我们杂志的读者，重合度确实很高，价格可以谈。”陈主编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临走前，他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郭时毓面前。
“这个人，希望约您见面。”
名片印得精致又简洁，哑光的纸面，深灰色的字体，没有头衔，没有职务。
只有三个字：唐柏然。
郭时毓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名片。
然后他把名片捏起来，手指收拢，那张精致的卡片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
唐柏然竟然知道他约了陈主编。
郭时毓的后背蹿起了一股骇人的凉意。
唐柏然早就料到自己会走这一步险棋，并且大概率知道自己是“新灵科技”背后控股人。
也就意味着，自己刚才的收手，反而救了公司一命。
如果他真的一意孤行——唐德时代的丑闻还没出街，郭氏集团暗地里成立“新灵科技”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黑石渡鸦基金那里，到时候他们失去的不仅是无人机业务，是整个集团的控制权。
郭时毓把那团揉皱的名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掌心渗出的血洇进纸里，把那三个字染成暗红色。
唐柏然约他见面，地点是大学西区操场。
最旧的那个。
八月底的阳光正好，篮球场呈现出就胶片的质感。不是那种崭新的、塑胶味刺鼻的室内馆，而是露天的、水泥地磨得发白的那种。看台的铁架生了锈，篮球架上的篮网烂了一半，挂在铁圈上，风吹过来，懒洋洋地晃一下。
郭时毓到的时候，场上已经有人了。
唐柏然穿着深灰色的运动背心，正运着球往篮下走。他的动作不快，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精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个变向都恰到好处。
阳光把他晒成一种健康的麦色，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洇进背心里。
他像是没看见来人，起跳，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空心入网，连篮网都没碰一下。
郭时毓站在场边，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拍了两下，然后走进场内。
唐柏然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不知哪个社团在排练的歌声。
不知是谁先动的。
球已经在地上来回弹了几次，两个人交错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又分开。
唐柏然的打法和他的人一样。
刁钻，精准，不留余地。
每一次突破都卡在最刁的角度，每一次投篮都选在最猝不及防的时机。
可郭时毓也不是吃素的，他比唐柏然想象中快，比他想象中更不要命。
有好几次，唐柏然以为自己已经突破了防线，那只手却像鬼一样出现在面前，把球生生截下来。
你来我往。
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看台上不知什幺时候坐了几个路过的人，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漂亮”。
最后一球，郭时毓运球到三分线外，唐柏然贴上来，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他变向，突破，急停，后仰，球出手的那一刻，唐柏然的手也到了。
同一时刻，唐柏然的投篮也进了。
又是平局。
两个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那两个球一前一后落在地上，弹起来，滚远。
唐柏然直起身，走到场边，拎起两瓶矿泉水。
他没拧开自己的那瓶，而是直接把另一瓶扔了过去。
没有任何招呼，没有任何眼神示意，就那幺随手一扔，像是扔给一个认识了二十年的人。
郭时毓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瓶子在掌心里冰凉的，瓶身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沾了他一手湿。他低头看着那瓶水，愣了一秒，然后擡起头。
唐柏然已经拧开了自己那瓶，仰着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颌，滴在汗湿的胸口。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直接把剩下的水倒在脸上，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又好看的面容。
眉眼舒展，神情松弛，好像刚才那场激烈到几乎拼命的球赛，不过是一场热身。
“凤凰计划，涅槃重生。”唐柏然开口，声音被水润过，有些低，有些懒，“思路不错。”
郭时毓的手指收紧了，矿泉水瓶在他掌心微微变形。
他果然什幺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