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整面落地窗，在深灰色地毯上铺开一道倾斜的光带，最终停在办公桌的桌脚边缘。
桌面上摆着一份文件。
给夏翎的聘书。
薪资那一栏是空的——她没填。
她把文件寄回来了。
这意味着夏翎拒绝了“新灵科技”的邀约，选择继续留在唐德时代。
根据最新的情报，她已经加入了那个发改委牵头的“平急两用”公共基础设施项目。
唐柏然如虎添翼。
郭氏集团赢不了。
赢不了一点。
郭时毓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像嚼一块早已没有味道的口香糖，黏腻、徒劳、却停不下来。
除非——向媒体曝光唐德时代的“家丑”。唐柏山新婚，且接班人疑似与继妹乱伦。这条新闻足以让唐德时代陷入舆论漩涡，让发改委重新评估那个项目的归属。郭氏集团将有机会彻底摆脱海外资本的控制。
当然，这幺做有代价。
会彻底惹恼唐家父子、甚至得罪夏翎，还会……
……伤害他爱的人。
可他没得选。
作为独子，作为郭氏集团默认的下一代掌舵人，近万员工的生计，母亲二十多年的心血，都系在他的身上。
他已经失去了爱情。
难道连事业也要拱手让人吗？
想到夏悠悠，郭时毓的脊背不知什幺时候直了起来。
他点开了手机。
锁屏还是那张合照。
初秋的午后，足球场绿意未褪，夏悠悠歪头靠在他肩上，笑得没心没肺，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郭时毓对着那笑容，下意识地牵了牵嘴角。
缓缓地，笑意僵在脸上。
他想起她从唐德时代大楼里“飘”出来的样子。
纤细的身影踉跄着，对擦肩而过的行人视若无睹，她脸上挂着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没有声音。
他冲过去把她拉进怀里的时候，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让他带她回家。
她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是他，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
他点燃了火，却控制不住火势。
郭时毓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试图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可水还没咽尽，他又看到了夏悠悠。
灯光下，她仰着小脸，一字一顿：“你不会的。”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没有闪躲，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我相信你。”
笃定到让人无法理解。
好像她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郭时毓忍不住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哑，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抓着玻璃杯的手正在收紧。
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蜿蜒的根脉，透明的杯壁映出掌纹的扭曲。
第一道裂纹出现在杯壁上。
细微的声响，像冰面初裂，裂纹以此为圆心，向杯口和杯底疯狂奔袭。
整个杯子碎了，水和玻璃碎了一桌子。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
一道，两道，顺着破碎的杯壁缓缓淌下，滴在那份被退回的聘书上。
门被推开。
助理小王冲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家少爷攥着一只碎掉的玻璃杯，掌心嵌满细小的碎片，血顺着手腕往下流，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小王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指从杯壁上掰开。
掌心触目惊心，碎玻璃在血肉里闪着光。
小王一边喊人叫医生，一边手忙脚乱地找急救箱。
郭时毓却像刚从梦里醒来，擡起眼，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陈老师到了吗？”
他说的是《财经》杂志总编辑，从业二十年，以敢写敢挖着称，曾报道过多起商业巨头内部纷争。郭时毓昨天给他打过电话，说自己手里有些东西，足够成为他们杂志下一期的封面。
《财经》不是娱乐周刊，不是八卦小报。
那些渠道格调太低，动摇不了唐德时代的根基。
郭时毓要找的，是真正能一剑封喉的人。
小王愣了一下，点头：“到了。在隔壁会议室候着，等您过去。”
郭时毓站起身。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抽了两张纸巾，随意裹住还在渗血的掌心。血很快洇透纸巾，在白色纸面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您的手——”
“没事。”
郭时毓走到会议室的门口。
他顿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