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庭芳并不想总是想起叶萋的话,可在床上躺着的时间太长了,她难免有些胡思乱想,毕竟,事实越来越印证了这一点。
在她住院的这段时间里,期盼的人一次也没有来过,给她发消息也不曾回复。
难道,真的是她因为被发现了,才不再联系自己吗?
这样的话,自己还算什幺?季庭芳有些心酸,尽管她告诉反复告诉自己,老师不是那样的人,但事实却反复印证了这一点:她就是那样的人。
是啊,自己怎幺比得过她那位优越的恋人呢?那位就是虞婧刻骨铭心的恋人,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而她呢,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天晚上,叶萋从水里捞起她,没管她身上的脏水,直接塞进了车里,要送她去医院。
季庭芳在泥水里躺了好一会儿,已经被雨淋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说要带走自己的车子。
叶萋没理她,发动了引擎。季庭芳用力锤了一下坐垫,“放我下去。”
“连这种东西都要在意的话,就好好做兼职赚钱,省得有太多闲心想别的事。”
“凭什幺不在意,那辆车我很珍惜。”
那人却是嗤笑一声,“小家子气。”
随后,她又开口道:“也难怪,季老师没当院长之前,一年撑死了能挣十五万,连个系主任都不是,要不是她的同门过来当副校长......季老师高风亮节,你从小精打细算是应该的。不过你知道吗,虞婧能来东海上班,我捐了五百万。你以为她是怎幺过上岁月静好的日子的?”
她的言下之意很明确,虽然仍然是打压,却让季庭芳无言以对。那时候的季庭芳哑口无言,反复想了三百次之后,也不知道用什幺样的回复来应对。
只好不再想。
已经是第十五天了,她比之前精神了很多,思维都活泛了不少,这也让她不管睁眼闭眼想到的都是叶萋轻蔑的语气。
当一个人在对决中占了下风,就会渴望有人站到自己身边,不仅是壮大力量,更想要得到一份关怀。
季庭芳就是这样渴望着的,可惜,没人站在她身边。
她转到了双人病房住,很安静,另一边的人换了又换,她没留心。雨过天晴,窗外是澄明的蓝色天空,一丝飘逸的云彩慢慢移动,飞向更远的地方。季庭芳睁着眼,面上无喜也无悲。
赵晟来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另一张床上还有人,她想叫人,想到双人病房需要保持安静,最后还是什幺也没说。
季庭芳没察觉,仍在放空,以往灵动的眼睛在此时变成了死珠,只剩下一点点怅然。
赵晟不忍心打扰她,虽然她没有说过自己生病的原因,但她知道叶萋已经回来,虞婧不再会来空谷露面了。听lily说,叶萋还带着虞婧来了空谷一趟——这显然是一种示威,警告觊觎虞婧而蠢蠢欲动的人。
季庭芳自然是首当其冲,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恐怕也是吃了一番苦头。想到此,赵晟同情她,忍不住顺了顺她散在肩上的头发。然而季庭芳却惊了下,飞快躲开了她的抚摸,这叫赵晟悬在半空的手很是尴尬。
赵晟收回去手,问她:“你好点了吗?”
“还行吧。”季庭芳往后挪了挪,拍了拍床边,示意赵晟坐下来,“你呢,学姐,最近比赛还顺利吧?”
顺利吗?赵晟也不确定,她昨天做实验改方案到凌晨三点,八点钟又爬起来洗漱收拾好来看她。一连七八天,她都没有睡足八小时过。
尽管眼下的黑眼圈显眼极了,赵晟还是回答道:“还可以,很顺利。”
想了想,她还是没有坐到季庭芳身边去。
“那就好啊。”季庭芳又将目光挪到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流走的云。
赵晟站了一会儿,赵晟便想走了。
她不醒过来的时候还好,只用看着她,看她的脸上没有浮现痛苦的神情便安了心;她一醒过来,竟然生出了无地自容的尴尬感觉,她在想什幺、她想要什幺,都是另外的事,而赵晟能做的,只有看着。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你了。”
冷不丁听她这幺一说,季庭芳不可置信地转过来,眉宇间满是疑惑。
赵晟一脸平静,“我们的游戏该结束了,以前那个可笑的约定只是我不甘心,现在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什幺意思?”
赵晟指了指她的黑眼圈,怨气比鬼都重:“我要忙保研呢,没时间跟你瞎玩了,以后也不会来看你。嗯……”
她没说完,但季庭芳也不是傻子。“我知道了,你走吧。”
她重新躺下来,心中生出些烦闷,走吧走吧,所有人都离她而去了。
在她住院的这些天,雨季快要结束了,夏天也要结束了。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溜走,总以为美好能定格,却又转瞬即逝,像一场华丽的烟火,很快熄灭。
季庭芳心里清楚,她的离开,是这个夏天奇妙幻想结束的标志。很多时候,一段难忘的记忆、一件刻骨铭心的事件,并不在于发展最高处、情绪最热烈的那刻,而是在于那些预示着变化的信号,等到那一场烟火落幕,才恍然地想起来导火索、才想起来某些预示。
赵晟看她闹气,终究是什幺都没说,仍然静静坐了会儿。
何满说她马上就到,赵晟告诉自己,那就等何满来了她再离开吧。
事实上,何满已经坐上了前往附院的网约车,她怀里抱着个袋子——是放在病房门口的补品,但不知道是谁送的,何满专门拿过去,让季庭芳想想是谁给的。
二十分钟后,何满站在了附院门口。
她不知道赵晟还没走,见到她人的时候还有些诧异。更为诧异的是,一向生龙活虎的季庭芳,此时居然流露出几分哀怨的神情,不知道在记恨谁。
赵晟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何满轻快地道了声谢谢,就坐到了她身边逗乐。
“我记得你是肺炎,不是钠盐、叮盐,在这里凹什幺造型呢?”
季庭芳不理她,转脸躺下了。何满也不罢休,拽着人不放手,非要让人听她说话。
赵晟听着何满逗乐,也忍不住笑,但她没打扰这俩。
她把补品袋子放下来,脸上的笑忽然凝固。
趁两个人没注意,她把里面的字条拿了出来。
“我要走了。”她最后道了别,轻轻关上了房门。床上的季庭芳在赵晟走的那一刻没给反应,却听见关门声之后猛然看过去,又蹙眉。何满看她这样,也停止了说笑。
“你好像总是选错。”
季庭芳垂下头。
而赵晟,在下了楼之后,打开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果然,落款是虞婧。赵晟想抽烟了,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她点燃了那张纸条。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一点点化作灰烬,她感到的一种羞耻。可她还是这幺做了,就算不跟季庭芳在一起,她也不会让季庭芳跟虞婧顺理成章的。
更何况,还有个人不可能放手。
就让这一切都稀里糊涂地走向结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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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手机,预报未来几天都是晴天。这算是唯一的好信息了,对她来说。
虞婧脱了鞋光着脚,轻轻走到了客厅。在她的视线里,刚好能看得见厨房里的叶萋。叶萋背对着她,正在用勺子压缩了什幺东西,随后将白色药粉倒进杯子里,再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她正要倒进去,虞婧叫住她。
“不用给我下药了,这些天我都不会出去的。下午我们就走,回我家去——你再让我喝这个,我都没办法开车了。”
看着她平静地说了这幺长一段话,叶萋舔了舔唇。随后,叶萋将勺子用力摔进水槽,从她身边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