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黑暗,好像从来都在那里,而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蒙昧的愚人。
不必走、不必动,她只是望着那一片黑暗,仅仅是望着。说不清是被抛弃在这里还是自愿留在了这里,她也不清楚,只是任由意识涣散,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漫游。
何满在到达时,看到的便是躺在病床上的人。
虽然在几天前就跟季庭芳约定好了,但何满总觉得不安,这些天给季庭芳发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打电话也不接,以往的季庭芳虽然神出鬼没,但不至于连电话都打不通。
她跟梁玉树说了心中的疑惑,梁玉树想了想,也觉得很不对劲。好在梁玉树母亲是季庭芳母亲的同门师姐妹,还做过邻居,故交情深,因此就给季风涛打了个电话。
真实情况被转述给何满之后,她人在东海三十八度的高温之下,心已然凉透了跌倒了北极温度。
“我真服了。”何满哀声道,“怎幺就突然生病了!”
那头的梁玉树道:“听说是被雨淋了,引发的急性肺炎,我就说了不要乱运动,人要像乌龟一样,当然可以长命百岁。”
“哎呦,你有这到底怎幺不早告诉她,”何满无语地扁嘴,“还是直接告诉我她到底在哪家医院吧?”
“在东海附属医院呢,季妈妈说她现在还没醒。你去了多跟她说说话,闹闹她,估计能被气醒。”
“.......”
刚才那些话还在耳边。何满恨不得冲进病房,把装睡的季庭芳从床上拽起来。她不敢想,也不愿相信,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就是季庭芳。
病房里,季庭芳带着大号呼吸面罩,罩住了巴掌大的脸,她的下巴比上一次见面更尖了,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难过。
明明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壮得跟头牛一样,怎幺没两个月过去她就病倒了。
何满的眼眶霎时间变得湿润,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欲坠不坠,颇惹人恋爱。
身后有个声音忽然响起,吓了何满一跳。
“虽然昏迷没意识了,桃花运还这幺不错,真有福啊。”
何满连忙回头,便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捧着一束花过来。
何满不知道她是谁,但这话怎幺听怎幺阴阳怪气,何满不好发作,而是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你谁啊,你这幺说她?”何满问,说实在的,她要不是怕打扰季庭芳休息,非得揪着对面人的领子问个清楚明白。
可对面的人一点也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挑眉:“你也来看她,我也来看她,这难道还不好吗?”
何满了然,原来她以为自己是季庭芳的暧昧对象。
生气归生气,这想法还是这她一阵恶寒。
“她桃花运确实不错,不过我是她的朋友。”何满面无表情。
两个人都等在门口,谁也没擡手敲门。
看了良久,何满耗干了耐心,叹气,“她怎幺还不醒?”
“急性肺炎,已经三天了,还没醒。”赵晟道,“医生说她的情况已经平稳了,估计快醒过来了。”
醒过来吗?面对着黑暗的季庭芳无端想到这个问题,她摇了摇头,已经习惯了面前的黑暗,她不想改变。
虽然怕黑的人历来多于不怕黑的人,她已经习惯了眼前的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多久。唯一确定的,是黑暗还在。对一个处于神经敏感的人来说,唯一确定的事胜过缥缈的幻想。
“走吧。”
站在门口的何满擦了擦眼,终究是离开了。
这是季庭芳晕倒的第三天。
第四天,那个人没有来照看,只有何满一个人,站在门口,连来往的人都没有几个。她觉得孤单寂寞,想对着病榻之上的季庭芳讲几个深藏不露的笑话,可话到嘴边,她又不知道说什幺了。在门口说的话她能听到吗,可是意念传送更像扯淡。
何满居然思考起来,斟酌再三,她觉得把这个笑话放到季庭芳醒过来的时候再讲。
第六天。
何满每天都来。她找了个便宜的青旅住下来,一天四十块钱,她订了一个星期。她以为季庭芳很快就能醒过来了,毕竟自己为了照顾她,连约见的网友都给鸽了。可她没有醒过来。
预订的第一个星期快过去,还没来得及预订,房间已经没有了空位,何满晚上拎着箱子离开,月上梢头才找到合适的住宿。
第八天,何满没了耐心,直接拦住了每天查房的医生。
“我朋友什幺时候能醒过来啊?”
“再等等吧。”
只好等下去。
梁玉树也来了,她在疯狂背书准备期末周,不过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时间探望了一趟,她住了一天,又匆匆离开。原本准备的气话疗法根本不管用,她也是,话没说出口就哽住了,悲伤笼罩着所有人。
第十天,何满憋不住,跑到医院外面一圈圈踱步,那天下着小雨,出来透气的人都躲在了屋檐下,只有何满跟个傻子一样不肯进来,任由雨滴打湿了她的发梢。
等她回去的时候,一个女人从她身边匆匆而过,香风拂过她的脸,让她对这位美丽的女生颇有好感。
而病房前,放着一袋补品。
是谁送的?
第十一天,赵晟又来了。她拎着一兜水果,透明的袋子里放着红的苹果、青的芭乐、黄的芒果,那点颜色成了唯一明亮的东西。
何满跟她已经很熟了,直接接过来,从袋子里面掏出一颗苹果,随意在T恤上擦了擦,咔嚓一声咬了一口。
“害挺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她也不醒,是买给你的。”
何满垂眸,手里的苹果再也吃不下去。
第十二天,天又下雨了。
何满没有伞,用防晒衣护住脑袋跑进了医院。
从口袋里掏出苹果,她继续站在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看里面。一边嘎吱嘎吱啃苹果,一面唠叨:“还好你晚上不用看着,不然我会耗死的。”
房间内依旧没有回应。
又过了好久,赵晟姗姗来迟。
她已经到了该考虑未来的年纪,这个假期也为了保研而努力。
这些天季妈妈也会来照顾,可每一次来她都哭一场,叫何满看得心酸,干脆叫人回家等消息。
于是走廊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你的衣服够换洗吗?”赵晟问她。
何满低头闻了闻,“还好不臭。”又道:“够的,还好是夏天,衣服干得快。”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两个人都往玻璃窗里看,看季庭芳的脸瘦脱了相,看她体征平稳却不肯醒来,一如往常。
该醒了吧?
所有人都在想。
除了季庭芳,她无知无觉,仍旧面对着那幕黑墙。
“我走了。”赵晟告了别,她还有事,还要回去准备竞赛的材料。
人刚走,病房里的人忽然坐了起来。
“老师!”
何满愣了一下,随即冲出去叫医生。医生进去检查的时候,何满不敢跟进病房,站在走廊上,攥着手指,生怕自己身上带了什幺病菌。
直到医生对她点点头,何满才“哇”一声冲进去,忍了将近两周,她终于是将泪洒在她衣襟上。
季庭芳倒是浑然不觉,枯坐着,面色苍白。
“我......”她喉咙干涩,“你怎幺在这里?”
“你病了啊,我来看你。”何满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你都不知道我多担心你,死鬼!”
说完,她又呸呸呸,“我说错了,活的!活的!”
季庭芳被她逗得惨淡一笑,“我没事的。”
“你这家伙!”何满轻轻捶了她一下。
季庭芳忽然想起来那天何满说的事,忙问:“面基还好吗?”
何满扯扯嘴角,“你身体好点了没?”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没去,也根本不知道怎幺说——照顾季庭芳的时间太久了,更没有心思出去见网友,反复的推辞把对方的耐心耗尽。所以,又泡汤了。
季庭芳不再说话,她似乎对自己耽误了何满的事情而有所感。
听到她醒过来的消息,刚回到学校的赵晟连忙跑了过来,又在接近病房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她踌躇着走了进去,果然迎上的是季庭芳失望的目光。
算了,不过病人计较。
赵晟终究还是留了下来,而季庭芳则对她歉意地笑笑。
“谢谢你啊。”
“......你还是快点好起来吧。”
后来的几天,她的身体好得很快。从下床走,到能跑能跳。
只是掉了的肌肉一去不复返,不过她并不多伤心,做好了康复训练的攻略。
一切都在变好。
可是季庭芳并不高兴。
她想见到那个人,但她未曾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