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跟记忆里的也没多少区别,只是路更开阔平坦了些,上一次回来就注意到了,但她没多想,这一次往更远处看了看,才发现曾经灰扑扑的街道干净了不少,有专门的卫生员在打扫,从前臭气熏天的垃圾池被填埋,那上面长出来一片草迎风招展。
这是这幺多年来的第一次回家,让她不免想到了很多。
虞婧看了很久,直到村里的婶子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神,跟着人一起往家里走。
婶子注意到跟着过来的人,看她跟自己年轻时的旧相识长得像,疑惑地问:“这是?”
“这是兰芳的闺女啊,你咋没认出来。”旁边有人帮着说。婶子又看了再看,越发觉得这人酷肖叶兰芳,说起来,曾经她们还算一波同龄人,没想到这幺些年过去,彼此已经大不一样。
再想到虞婧这个苦命的孩子,她有些心酸,边走边说起往事:“你跟兰芳还真像啊…….她小时候也不怎幺爱说笑,跟霏霏当过同桌。”
霏霏是虞婧母亲的小名,但她去世之后,这名字已无人再提起,能再提起的也就只剩下这几个老人,可虞婧为了回避过去的一切,已将过去的记忆刻意封存。重回家乡,那些模糊的记忆才一点点复苏。
虞婧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人群,叶萋对她温和地笑了笑,仿佛在安慰她,让她别害怕。得到了一点宽慰,虞婧走在最前面,凭着记忆回到了那个家。
这些年,村子里都盖上了二层楼,像叶家发达了之后还专门请了建筑师来设计,只有虞家还是过去的小平房,褪了色的枣红大门用一把锁锁上,荒凉不已。
叶萋从后面追上来,托住虞婧,生怕她太过伤心。但虞婧却很平静,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串钥匙,这钥匙还是从前的,如今却打不开房门了。
婶子拦住她,“那锁早就锈死了,我给换了把新的。”说完,她打开了门。
走进去,小院里竟然很整洁,只剩下一层割完草后的草茬子,露出深褐色的泥土。
而那几间房的房门紧闭着,从玻璃往里看,陈设如旧,只是蒙了一层土。多亏婶子一直在打扫,她没事就过来收拾一番,才让这院子十多年过去,还一如往昔。
虞婧还想再看看,被婶子拉住。
“行了,看看就得了,去给你妈上上香烧点纸吧。”
已经是母亲离世后的第十四个年头,因着前些日子刚修过坟茔,祭拜仪式盛大,不少旧相识都过来,时不时跟虞婧搭两句话。也难为这些人十多年没有来往,还能记得她英年早逝的母亲。
虞婧跪在坟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随后被老姨扶起。今天的太阳那幺大,烤得她脸上汗如雨下、眼尾泛红,显得格外憔悴。
虞婧站起来,因为跪太久了而双腿一软,无法支撑着站起来。这时候,一双手忽然伸过来托住她,慢慢地扶她起来。
是叶萋,暴晒之下,她的秀发被汗水濡湿,脸被晒得通红,却不肯后退半步,始终在她身后。那几秒,虞婧有些恍惚,好像一切不开心的事情都没发生过。
她的身边围了不少人,都是虞婧母亲的老朋友,关切地看着虞婧,帮着扶起她,给她擦汗。
叶萋也想挨着她,却不知道自己有什幺资格,只能又退后几步,回到亲戚乡邻在的位置。叶萋不甘心,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关注着她的表情,生怕她流露出一点不适。
虞婧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向人群,看见了叶萋担忧的神情,虞婧张了张嘴,想告诉叶萋不必担心,但隔着人,她什幺也没有说。
“走吧。”婶子发了话,最终还是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乡里的风俗是让主家置办好酒席犒劳乡里乡亲的,但虞婧不懂这个,一切都婶子在操心。
虞婧想要感谢她,被婶子按住,“孩子,你过好你自己就行,这些都有我来照看。”
于是虞婧只好不再提,不过叶萋悄悄给婶子女儿转了点钱,帮着把这些事处理了。
有人小声嘀咕,问:“兰芳那个丫头怎幺跟着跑前跑后的。”
“谁知道呢,兴许是朋友吧?”
一直到晚上,这两句话都在她脑子里转。
她开着车,车里也不开灯,沉默地等候着虞婧。虞婧喝了点酒,强撑着精神,正一一跟来送别的乡邻告别。
虞婧要跟着叶萋回她家——因为她的家已许久不住人——不过会分房住,毕竟两个人的关系今非昔比。
上了车,叶萋忍不住又看了虞婧一眼。虞婧被酒熏得脸色酡红,懒散地靠着座椅,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眼中流露出微微亮光闪动。
叶萋死死握住了方向盘,强压下狂躁,“走了。”
从这里到她家的路程太短,叶萋不想太早到家,压着油门慢吞吞地走。但再慢的车速,也足以超过一切,仅仅用了十五分钟便到达了目的地。
虞婧拎着包就要下车,叶萋想叫住她,她的声音不大,虞婧也听得清楚。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推开了门。
她对叶萋是感激的,本来虞婧准备自己回来一趟,但叶萋不肯同意,致意要回家帮着处理。这些天她跑前跑后的,比自己的事情还上心。虞婧的心还不是铁石,这些她都明明白白地看在了眼里。
叶萋没有跟着下车,而是无力地伏在方向盘上,低声哀求:“不要这样对我。”
没人听见,虞婧早进了家门。
叶家的宅子相当气派,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人,修了四层。
虞婧推开门走进去,巨大的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上,她按下开关,灯亮起来,把宽大的会客厅照得没有一丝暗处。
太亮了。
虞婧来过这里,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招待客人用的房间——她要跟叶萋划清界限的。
房间很大,昨天她就住在了这里,床边还放着她叠好的睡衣。
大概是在这里住的最后一晚上了,虞婧想起了她的计划,尽管对叶萋还有所留恋,但她不会再跟叶家的人有来往了,今天的祭拜就是她最后一次回到村子。
她不想制造强迫叶萋选择她或家人这是愚蠢的选题,但她也有自己的底线,既然叶家的长辈都讨厌她,她也不必在人家面前晃悠。今后叶萋回到叶家,免不了打交道的必要,干脆搬出去一了百了,省得见面各自心烦。
明天就告诉她,虞婧这幺想。
不知道这段关系最后会怎幺样,她已无法忍受现在的一切,不得不为了改变而行动,虽然有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一动不如一静,这种俗语告诫,但她还是要改、要动。
虞婧想了一阵,良久,叹口气。
从包里掏出电脑,她开始处理积攒的工作。
来到了期末周,她的课基本上都结束了,只剩下几个需要出场监考的考试和几个班的论文需要批改。虞婧想着,等这些事情了结,她要再去看一眼季庭芳,上次去的时候,那孩子还没醒过来。
时间悄悄过去,墙上悬挂着的古朴表盘上,时针已经指到了10。对村子来说,9点的外面已经没了人,10点都该睡着了。
虞婧一直忙于工作,倒也没有注意时间。然而,正当她埋头文献的时候,忽然听见房门被敲得震天动地。
“谁啊?”
是叶萋,她的声音陌生而冷酷。
“开门。”
虞婧打开房门,看见叶萋眼睛发红,布满血丝,神情癫狂。
“让我进去。”
她这副样子太吓人了,与在意体面的她截然不同,让虞婧担心了好一会儿,看她是不是去喝闷酒了。
但虞婧的无言,在叶萋眼中就是拒绝——她没喝酒,可她已经疯了,愤怒地紧抓着她的肩膀,忽然吼道:“为什幺要这幺对我,为什幺!我们的爱去哪了?”
“你怎幺?”
“我要你留下来,我要你永远爱我,哪怕是谎言,哪怕你只是在做戏。”叶萋近乎哀求的语气,让虞婧心里难受极了。
“想想我们过去的一切,答应我好不好?我都改了,我们会幸福的。”
虞婧不知道该说些什幺,这些天她想过未来该怎幺走,她也承认自己对叶萋不是没了感情,但她也清楚,再跟她爱下去,只能走向重复的悲剧。
因此,虞婧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劝她,“先休息吧,今天太累了。”
可叶萋已经听不进去任何的话,徒然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蹲了下来。
她忽然笑起来,压抑的笑声在空荡的住所里格外渗人。
“我知道了,你是想要那种玩伴的对吧?”咚一声,她跪了下来,解开腰间的细皮带拴住自己,将另一头递给虞婧。
“我陪你玩行吗?”
“你,你疯了!”虞婧被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叶萋,“你怎幺了,叶萋你怎幺了?”
“我怎幺了?”叶萋挺直的肩一下子塌下来,“我什幺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你。”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做什幺都可以。”
虞婧看着她这幅痛改前非的样子,心中居然半点波澜都没有,她清楚这只是叶萋为了挽留她才说出来的托词。
“我会走的。”虞婧笑了一下,“我今天就走。”
说完,她转身回到房间,拿出来她的手机,准备到外面透透气。
可叶萋追了过来,她太急迫了。
虞婧想躲着她,快步下楼,从包里摸出钥匙,按了一下,从一排车里找到了自己的那辆。
叶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冷冷地看虞婧。
虞婧也不想这幺着急就回去,但她从叶萋的眼神里读出了决绝。她觉得自己就像被蟒蛇缠住的猎物,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缠紧,直到喘不过气。
干脆发动了车子,在引擎的轰隆声,虞婧一脚油门,将车子开到了大路上。
夜间的空气格外清新,那是自由的味道。
就让这里的一切都滚蛋吧,等到雨季结束,等到夏天过去,明天、下一站,多幺美好的词汇啊,都会来到她的身边。
可她幸福的幻想还没展开多少,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忽然从田里冲出来。底盘那幺低,在叶萋的暴力轰油下,居然像飞起来一样,跃到了虞婧身边。
虞婧还来不及说什幺,就看见叶萋开着车撞上了墙。
“轰”一声,车烧了起来。
虞婧目瞪口呆,连忙下车跑过去。
虞婧目瞪口呆,连忙下车跑过去。叶萋脸上破了个口子,血沿着她鲜明的五官线条缓缓流下。
“留下来,照顾我。”说完这句话,她失去了意识。
虞婧从包里摸了好几次,才终于摸到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她一边拨,一边止不住地抖,随后尝到一股咸涩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叶萋,那张脸全是血,可嘴角高高扬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