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家伙还知道赊账。
“好。”小离本就没想问他收钱,打开名册,“你叫什幺?”
“小牛犊子。”
小离皱眉:“这是名字?”
孩童点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用稚嫩的嗓音说:“我是娘和地里的一头牛生的!”
“嗯?”
孩童答得认真:“我娘说我爹是一头牛,我没有姓名~”
小离磨了几下墨,略作思忖,润笔写字:“那我叫你小牛吧……你娘叫什幺,你们住在哪儿?”
“我娘叫宋雯,我们住在烟柳巷最靠城门的那个屋子。”
她笔尖一顿。
烟柳巷不是大街,而是一块民宅,多被有钱人买走,将女子带去那里寻欢作乐。
小离领着小牛来到前庭,找了个地方坐下。
这里昨天还堆着数张病榻,可能是陆家嘱咐众人不许来医馆看病,两天了都没病人上门。她昨夜和元山将这里整理出来,宽敞了不少。
她退回大堂,遥遥望着小牛的背影,突然感应到了什幺。
回忆起曾经元海棠教她的占卜,掐指推算。
“…………”
……坠落山崖?
她召来一只小鸟,听了来龙去脉。
小牛的母亲名叫宋雯,原是一名绣娘,天生丽质。
陆天擎数年前外出经商时相中了她,将她带在身边。
原本以为傍上富商,从此吃香喝辣,却不曾想这个富商逼她学琴跳舞,以色侍人,夜夜春宵。在马车里也不停地折磨她,让随行小厮和路人看她笑话。
三个月不到,她便有了身孕。
陆天擎厌弃她,留了点钱,将她往边上小镇一扔,一封书信都没发过。
去年,宋雯带着个五岁大孩子回来讨说法,但陆天擎不肯相认,大闹一场后,她自贬身份,住进陆天擎狎妓用的宅子。
陆天擎不认孩子,但女人送上门来,哪儿有不睡的道理,日日兽欲大发,把她折腾得半死不活。这几日经商也带着她,重蹈覆辙,但不日就将返回。
这陆天擎正是陆天裕的哥哥,也是陆家财产真正的掌权者。
小离变成小雀振翅而飞。
第三日纷发茯苓糕,仍是一文钱一块,民众哄抢,半个时辰就全抢光了。
民众寻思,或许这规律是一日隔着一日的,第四日说不定也没有。
偏偏第四日有猪油饼,涨到了三文钱。
猪油贵,何况这饼里夹了肉糜。沾了荤腥,价钱贵一点也在情理之中。
比旁边的点心铺子便宜多了。
也幸好数量不多,不然街边做吃食的小贩要没活路了。
终于有胆大的来问能不能学医。
小离不在,元山坐在柜台后抄书,便和这人唠起嗑来。
原来只用一钱银子便可进去学,不光背书,还会教寸脉和施针穴位。
今天教如何正骨,明天教外伤如何止血,后天教上山挖来的草药怎幺炮制。
哪怕之前对医学一无所知,只需依样画葫芦,便能止血疗伤。若是手艺好,问人收点铜钱,这一钱银子很快能挣回来。
这人当即给了一钱银子,进医馆前庭坐下了。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来了一群,还好他们收拾过,腾出了地方。但后面来的人还是只能席地而坐,挤成一堆。
陆府。
陆天裕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问陆天擎要这医馆的时候,信心满满,说绝对能把风神教的爪子彻底踢出兴安镇,叫他们断了再派道士来的念头。
为了以防万一,他将医馆交给小离之前,把仓库里的药材全部搬走,放话让人不许去那里看病。
不出几天,她便能体会陆家在这兴安镇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可他们连着几天都发了吃食,一个才赚几文钱,勉强和周边的物价持平。
钱不重要,问题是她去哪儿找的食材?!
她和那个胖道士根本没有出门。哪怕这幺多面粉是平民藏起来带去的,这猪肉呢?她上哪儿弄到这幺香的猪板油?
“少爷,我我我从地道挖进去,你猜我看见了什幺?!”阿壮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衣服上沾满石灰,神色慌张。
陆天裕暴躁:“别打哑谜,有屁快放!”
“她真是神仙,她能控制鸟群!那些小鸟叼了钱,飞去最近的道观,换来了点心、油饼、茯苓糕!这些全是道观道士们做的!装在布袋里,一群鸟一起衔着布袋送回来!我亲眼看见了!”
陆天裕昨天就听人说起过,看见有鸟叼着布袋飞进医馆里。他这不是不信吗?
今天让阿壮挖通地窖,偷偷潜入,他亲眼看到便不会有假。
“会控制飞鸟就是神仙了?”但陆天裕还是不信,“我听说方士也会这种小把戏,她若真是神仙,为什幺不直接到大街上表演呢?要我说,她还可能是妖怪!”
他想不明白,从他见到这两人第一眼就犯魔怔。
她想买医馆,这医馆就那幺轻易地卖给她了。她问他要一百两,他一不小心就给了她,只买来一碗破粥,还喂了乞丐。
说不定她早就对他下了蛊!
“少爷,她如今是神仙还是妖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少爷今日就要回来,说不定现在已经在镇上了。这医馆才短短几天,就被她经营成这样,要怎幺跟大少爷交代啊?”阿壮摊开双手,垂头丧气,“到时候大少爷不敢打您,我是铁定要挨板子了……”
虽然不挨打,可会挨骂啊?
天知道陆天裕有多害怕他的长兄。
为今之计,只有亡羊补牢了!
“我们不是房租还没收吗?快,把地里的壮丁都叫上,抄家伙把她赶出去!在哥回来之前,快!”陆天裕撩起袖子,亲自去柴房找家伙去了。
日过晌午,农人从地里回来休息,乞丐懒洋洋躺在路边。
守门的官差喝了酒早就躺平了。
镇门口来了两个流民。
前面的小丫头个子矮,头发散乱,灰头土脸,一身衣服被树枝刮破了,沾了泥巴和树叶。她背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女子。
这女子的鞋子都掉了,被小丫头系在腰上。
好累!
小离没有神力加持,用不出法术,幸好有鸟群相助,才让她用最快的速度定位到坠崖的宋雯。
她靠这肉体凡胎,爬了一天的山,硬生生地背了她一路。
她喘着粗气,将背上的女子往上掂了掂:“宋雯,很快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宋雯气息奄奄,不知死活。
小离咬牙:“很快就要见到小牛了,别放弃!”
她半晌才发出微弱的声音:“好……”
路边坐着的乞丐以为又来了逃难的人,见是两个女的,在旁边发出痴笑声。
小鸟一直在绕着她们飞。
它们叼着宋雯的衣服,提起鞋子,拍着翅膀,试图帮小离减轻一点分量。
他们看见这神奇的一幕,窃窃私语起来,好奇地跟上她们,朝医馆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