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离背着宋雯，一步步走向医馆。
医馆后院摆了神龛，元山每天都会开祭坛。越靠近，她的神力恢复越快。
等跨入医馆的门槛，她用神力恢复体能，一脚踹开门档。
“快！救人！”
她铆足力气，冲入庭院。
曹神医正在讲外伤，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定睛朝背上的女子一看，脸色凝重起来：“快准备床榻，让她躺下。你取老夫的针灸包。你们几个，去熬药，快！”
他随口报起救命急方，吩咐最熟练的药童去煎药。
元山将宋雯扶上床榻。
宋雯衣衫破损，裙子下摆都是血污，干涸成黑色，分不清是体内有伤口还是滑胎造成的。双腿明显有骨折，胳膊和肩膀擦伤明显。
她闭着眼睛，气息微弱。
“娘？”小牛一开始都不敢确认，挤开药童，在床边擡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大声哭喊起来，小脸上泪眼婆娑，声嘶力竭，“娘？你怎幺流血了！娘你去哪儿了，怎幺伤成了这样……”
听到小牛的呼唤声，宋雯转了转眼珠，却无力挣开。
“嘘！”元山将小牛拉到一边，“神医在给你娘治病，别打扰他！”
小牛捂住自己的嘴，哽咽着哭，眼睛一直望着他的娘亲。
曹神医坐在旁边，为宋雯诊脉，皱眉扎了几针。
考虑到她孩子在这儿，他没有直说病情，只给了小离一个眼神。
小离：“直说无妨，她什幺病症，还有多久？”
曹神医叹气，“怕是熬不过今晚。她连年气血两虚，经常受重伤失血，近几日遭受暴力对待，导致滑胎，还摔在山下，脏腑受损。除非真有神仙降临，否则难有回天之术。”
他特意模糊的用词，但不少人都听懂了。
什幺暴力对待，能导致滑胎？
既然已经受到重伤，她为什幺不呆在安全的地方，还要到山里去？
这副皮囊上的疤痕，有多少是经年累月造成的。
而罪魁祸首还在外面坐着马车，吃喝玩乐，尚未回到兴安镇！
小离攥紧拳头，眸光冰冷。
说罢，曹神医小心翼翼地揣测：“娘娘可有办法？”
小离没有否认：“有是有，但有极大的代价。”
小牛听不懂复杂的话，但听得懂语气，急得冲到小离面前噗通一下跪下：“仙子，他们都叫你仙子，你一定是神仙！求你救救我娘，救救我娘吧！”
他咚咚咚地磕头，才几下就把脑袋磕出了血，混着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小离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看着他磕头，她的气反而越来越急，站在原地伸手想扶，却踉跄了一步。
元山看她不对劲，急忙搀住她：“仙子神力透支，不可急于恢复。气海一旦受伤，容易走火入魔！到时候我可没能耐帮你。”
小离轻声答应：“我知道了。”
小牛绝望地擡起头，小脸上泪眼婆娑：“你救不了我娘吗？”
曹神医叹了口气，把他拉起来抱住，抹掉他小脸蛋上的眼泪，“哎，孩子，这世间很多事，没有办法……”
“呜呜呜~~不要！娘~~~我要娘活久一点~~”小牛急得跺脚，哇哇大哭。
“老夫用针给你娘吊命，让她醒过来，你们娘俩最后说说话。这套阵法是不传之秘，你学不学？”曹神医哄道。
“我学医是为了给娘治病……她都要死了……”小牛擡头望着奄奄一息的母亲，呜咽道，“我学……如果娘一定会死，我想跟娘说说话！”
“好，看好了。”曹神医把他抱上床榻，让他近距离看施针手法。
医馆听众一看神医要施针，都围了过来，目不转睛地偷学。
曹神医也不介意，由着他们看。
小离沉默望着聚拢在床榻边的人，转身走回后院。
神龛旁点了一盏灯。
光幽幽地照在瓷制神像上，那双眼睛仿佛有了神采，清明地看向世间。
小离在神像前的蒲团跪下，擡头凝视着他的眼睛。月霜树枝尚未吸收到神力，在台上就像一截不起眼的枯枝。
她往香炉里点了一炷香，道士们精心调制的花卉和木头香气扩散开来。
“仙子……”元山走到她身后，轻声劝道，“别难过了，人各有命。”
“我更多是困惑不解。”
元山找了个蒲团，在她身边陪她跪着，问：“仙子在困惑什幺？”
“我以前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山雀，什幺都不管不顾。少主说我心境澄明，最通神性。后来他教了我很多，我学了几百年，勉强学会了一点恻隐之心。这时候，他又教我不要去干涉因果……为什幺呢？”
说到底还是想帮这个可怜的女子。
元山叹了口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小离：“为什幺天地不仁呢？”
“这个我知道，师傅以前教过我。”元山摇头晃脑，“他说，‘这是自然规律嘛。我们活着又不是老天给的命，是我们本来就会活着，各自去走不同的命运。凡人是这样，小动物亦是如此，花花草草，万物皆是如此。’我后来便悟到，有这规律在，无论是强大还是弱小，无论是什幺种族，是活的，是死的，都在这天地之间。老天总不能独宠这一个，把其他的都毁灭吧……”
“上天让我有机会用这神力，我为什幺不能干涉她的因果呢？”小离站了起来，在神龛前，来回徘徊，“我要让风神教的道观开到这里，就得先打倒地头蛇。这宋雯身上的伤痕，和她过去的遭遇，都是扳倒陆天擎的证据！而且她眼看活不成，必死无疑，如果被我救活，立刻就能收获这兴安镇民众的信仰！”
“仙子你冷静点！你想要逆天改命，即便不考虑遭天谴，神力也不够救人啊！何况当时师傅为了给你打造不死之身，筹谋好久，用了举国的信仰，还把本命法宝切下一段来给你，你才能活下来。这凡人要怎幺救？”
小离恍惚了一下。
原来他冒着重伤和被天宫追责的风险，迎战黑龙，不光是为了帮她复仇，也是想要让她更安稳地活在世上。
神龛前的月霜神树开花了。
白色小花散发出清香，融合在诸多花香之中，悄然静谧。
她似乎比以前更信仰他了。
她取来树枝，放到鼻下，轻嗅：“神医能用针灸让她回光返照，延续数个时辰。我知道一个方术，结合阵法能让她多活数日。这几天里，我要她把陆天擎的罪行公之于众！”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字字铿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