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离坐在马扎上,随手抓起一把铜钱。
叮叮当当地落下。
铜钱在百姓手里捏了很久,不舍得花,摸来摸去,能把上面的铜锈都摸得锃光瓦亮。
一文钱能换一碗粥,却还有些人犹犹豫豫,喝了一碗,再也付不起第二碗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用清冷的声音说:“我来布道传教。”
“哼,这里的人没功夫信这些,他们如果要信,也只能信我哥!你知道我哥是谁吗?这条街上的商铺,都是他的!只要他一招呼,连那府衙的官差都叫得动!”陆天裕表情得意,手指戳着桌面,一字一顿,“他就是这里的神!”
这话很狂妄,可笑至极。
小离淡声说:“粥凉了。”
陆天裕正想说这破烂玩意儿,他才不喝。就看见小离把那碗焦糊的粥端去,坐到角落里,用勺子舀着,慢吞吞地吃起来。
她眼睛一直盯着天空。
两只灰喜鹊飞过来,将铜板叼成十个一摞,摆得整整齐齐。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惊讶鸟会数钱,还是她吃这焦糊的粥。
“那鸟……你会控制鸟?”
小离看了看他,没答话。
陆天裕:“喂,你不是很有钱吗?买医馆连眼睛都不眨,为什幺吃这个?”
小离看了看他:“没吃早饭,有点饿。”
陆天裕暴躁:“它不好吃啊!它是苦的。”
“苦的也能果腹。若是小乞丐吃,这一碗就能撑过一整天……”
“你非要喝,那喝我这碗吧。反正我不喝。”陆天裕把他这碗粥往小离那边推。
小离笑了起来:“一百两,就这幺送给我了?”
“呃……”
陆天裕呆了呆,低头看着粥,突然就舍不得了。
脑子一热,他怎幺为了这碗粥花了一百两。
这和白送她一百两有什幺区别?!
灰喜鹊将铜板数好了,叼上两个,纷纷振翅飞走。
“哎,这鸟把你钱叼走了?!”陆天裕大声提醒她。
又来了个乌鸦,也叼起两个铜板走了。
陆续飞来一群鸟,天空都变得拥挤起来。
“少爷小心!”家丁护着陆天裕,躲到屋檐下。
飞鸟落下,简直就像在抢食物。它们叼着铜钱就走,眨眼间,桌上铜板只剩串好的都还留着。
这情况也太诡异了吧?!
角落里,小离往焦糊的粥底加了花椒粉和几片盐木,几口喝光了。收拾碗,准备把搭起来的台面撤了。
那碗粥还在。
“快拿走。”
“这粥不喝了!这一百两就当本小爷送给你的!”
“那去端给那个人。”小离擡了擡下巴。
医馆对面躺着个半身不遂的中年大汉。
他前几日上山采药时摔断了腰,众人将他擡到了这儿。他没钱治病,原来的东家不做慈善,便只能一直躺在这儿。
刚刚他祈求别人帮他讨一碗粥,但这几天都没吃什幺东西,太虚弱了,到最后都无人听见他的声音。
“一百两你都拿了,还敢使唤本小爷给乞丐送粥?!你咋自己不去?”
“那样就成了我送的,而不是你送的了。而且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随便做点什幺。”
“谁说小爷闲了,小爷忙得很!随便做点什幺,那也不是去救济乞丐……你当心!”
小离单手扛起巨大的石质桌板,丝滑地扛在肩头,就像扛了一团棉花似的。
陆天裕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
小离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单手扛着走到柜台内,掀开帘幕,进了后院。
家丁惊呆了:“少爷,她个头这幺矮,看起来刚及笄,怎幺力气这幺大?!”
陆天裕和家丁在柜台外站了一会儿,没见小离再出来,便吆喝着要买药。
家丁溜进去帮他叫人,却看见她在后院洗碗筷,还说她知道他们不是来买药的,请他们自便。
要是再闲着,也可以来帮忙算账。
这语气太随意了,再说账本这种东西,怎幺可以给外人看呢?!
“少爷,她该不会知道少爷就是前东家了吧?!”
“她人生地不熟的,能有这能耐?”陆天裕随口贬低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这姑娘或许真不是普通人。
她能控制飞鸟,还是风神教中人,说不定真的有几把刷子,能未卜先知。
陆天裕越想越觉得古怪。
自己怎幺就着了她的道,莫名其妙花了一百两呢?偏那清清淡淡的语气,扎在他心口,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忽略也不是,在意又不对。
他原地徘徊了两圈,烦闷地招呼阿壮走了。
那碗粥还在桌上,但彻底凉了。
等他路过了那残疾大汉的边上,又忍不住在意起他,嫌弃道:“去把那粥喂给他,就当给了狗!小爷我可没在做好事,这粥一百两买来的,扔掉太可惜!”
残疾的大汉对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第二日没有粥,但全兴安镇的平民都翘首以盼。他们路过医馆,再次听见小童在读书,这才意识到他们在学医。
兴安镇里的郎中巴不得没人会,好随便收钱,从来不让他们接触到这知识。
人们假装要买药,好奇地站在外面偷听。
小离坐在柜台后,誊抄医书,抄了一个段落再擡头,医馆门口站了好多人了,卖饼的小贩直接把板车推到了这里。
她离开柜台,走到医馆门口:“你们想学吗?”
这些人哪里敢说自己想学,像受惊的鸟群似的,个个大惊失措,转身就跑。
小离努了努嘴,回了柜台,敲了敲手边的空白名册。
这是昨夜特意为他们缝的名册,专门用来登记医馆学徒的。
如果她真的要藏私,何必让药童念的这幺大声?
这些平头百姓被奴役惯了,胆小如鼠,一有风吹草动就跑了。
“我想学!”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柜台下响起。
“咦?”
小离扒拉着柜台边缘,跳起来,朝下看。
孩童脑袋上扎了两个丸子,穿着破衣烂衫,两颗门牙都掉了,约莫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他擡头仰望着她,奶声奶气地问:“可是我没有钱,我能先欠着吗?我娘经常受伤,我想学来给娘治病。娘会弹琴,绣工也好,要是她的病好了,就能把钱还给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