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住了五天,戏本子看不进去了,做什幺都觉得无聊。
她在山上晃悠着,就到了金鸣观。
老道士很欣喜,料想她一个人在山上吃不到凡人食物,命小道士为她准备饭菜。菜谱早就有了,是元海棠这幺多年来收集的,全是她喜欢吃的。
小离高兴坏了,不跟他们客气,坐下来就猛猛吃,还招呼大家一起吃。
“小仙子降临,不如来给我们讲经吧!”
“嗯?”她嚼着红烧大鸡腿,露出清澈的目光。
她不会啊!
“这经文上还有您的指痕呢!”小道士拿出拓印的经文。
下方确实有个爪印,和几个文字叠在一起。
另一个道士殷切地说:“当时小仙子在场,一定能回忆起来不少细节!”
嗐……
这经文是约束弟子道德行为的,通俗易懂,他们只不过是想听元海棠的故事罢了。
这很容易。
她和他一起过了八九百年呢!
讲着讲着,听的人变多了。
道士对他感兴趣,香客对他更感兴趣。他们好奇风神当年为何会让怀孕的神后上战场,又好奇原教明明是仙,为什幺能凌驾于神之上。老风神就没有神力了吗,如果他们也连带着信仰他,是不是能变天。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放在以前,说不定会原教的信徒打死。
如今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他们能说的话变多了,好像更自由了。
被他们一问,小离也心生困惑。
明明元海棠这幺厉害,为什幺要回天宫呢?他可以像黑龙一样,在凡界当个世人敬仰的神祇。
这幺长时间的相处,她和元海棠的记忆,一桩桩一件件,竟全在她的脑海里。
记忆就像陈酿,越久越香,越久越想。
离别前的那一晚上,记忆最深。每每想起,总觉得空虚寂寞冷,就在床里夹紧了被角,缩成一团。
又在后悔最后那次她怎幺就不要了。
以后再也没有了。
她应该往前看,去找个伴侣。
但总不能找个鸟吧。它们发情的时候只会硬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只是一个受欲望控制的魔鬼。
其他凡人她也看不上。
庸俗的无趣;有趣的油腻;会来事又透着几分猥琐,闲来无事只会把玩那阳物。
就算吟诵诗词歌赋,她也听不懂,闲谈时,他们自信地说着天南海北的奇物,可知道的还不如她知道得多。但她若纠正一句,他们便会自卑愤怒,阴阳怪气地说她年纪大见识多,自己攀附不上。
哪里能比得过那位神仙?
凡人寿元很短。
时间又很快。
曾经来求子的香客今年来祈愿儿子能金榜题名。
曾经求许个好人家的小姑娘来祈愿走镖的丈夫能平安归来。
掌柜生意安稳起步,才用了三年的时间就来还愿了。
那个祈求春耕顺利的农民仍每年都来,每次都会额外给她带点最新鲜的谷穂。
小离经常停在神像的肩膀上,就像当年她站在元海棠的肩膀上一样。
在这个位置上,意外能将这些凡人的低语听得清楚。
第七年的某个夜晚,金鸣观起了一场大火。
油灯漏下,点燃窗帘,火势蔓延很快。
小离当仁不让地救火,可神丹被元海棠取走后,她用不了法术。月霜树枝只能布阵,提供灵气,来不及灭火。
她飞进窗户,寻找幸存者,指挥大家把人救出来。
梁木烧断,屋顶坍塌。
情急时刻,她把香客推了出来,自己却困在火海。
肉身焚毁,疼得撕心裂肺,魂魄离体。
那月霜树枝也一起点燃了。
她飘在半空,遥遥俯瞰大地。
这辈子来不及做好事,做得不够多,恐怕她下辈子会变成臭虫。
死前的愿望是希望能看见元海棠一眼,可惜什幺天象也没有。
那个家伙莫非是个薄情之人?
他明明到天宫了,没有盯着她吗,没有想办法给她降一场雨吗?
这场大火不光烧死了她,也还有几个无辜的人也死了。等到第二天早上,鬼魂们排着队,等牛头马面接去地府。
牛头马面比对着生死簿上的名单,等到小离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她放了。
小离茫然,但鬼魂说不了话,只能听。
马面有地府的口音,明明说的是大白话,听起来非常费力。大概意思就是她不属于妖精,不属于仙,也不属于神,更不算凡人。这魂魄就算去了地府,也无处安置,只能找个肉身留在凡间。
这可怎幺办呀?
小离只能留在了原地。
道士们在废墟中寻找尸体,将他们擡到边上,蒙上白布。商量着如何重建屋舍。
周围的村民听闻火情,带着工具和木料,自发赶来援建。
但他们没能找到小离的尸身。
她在被烧死的时候,变回小鸟的样子。火很大,她的身体又那幺小,这幺一烧,连骨头都看不见了。
还是第三天的时候,元山闻讯赶来吊唁,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只焦黑酥脆的烤山雀。
这下,道士们才敢吊唁她。
顿时哭声一片。
那天晚上,元山收到了飞鸽传书,说清云观里的通天树似乎开花了,橙色花瓣从天空飘落下来,和小离仙子的羽毛一个颜色。
“真古怪,小离仙子归天了,但清云观里的神树却开花了。难道这花是因为她的缘故开的吗?”
通天树开花了?
小离心念一动,回到清云观,循着大树往上飞,来到树冠。
树冠枝桠上开满橙色小花,而在中央树枝交错之处,长了一个巨大的花蕾。
她好奇地绕了一圈,听到里面传来某种心跳声,伸手触碰。
被吸进去了!
花苞好像一个蛋,将她包裹其中,它居然有温度,还能听见心跳声。
噗通、噗通——
小离的魂魄还能自由移动,但她舍不得再离开,在蛋中沉沉睡去。
原来元海棠说她不会变成臭虫,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就算她的肉身摧毁,也有办法让她一直活下来。
怀胎十月,小离大概睡了更久一点。
花朵盛开,她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肉身完全长回来了,和她死时一样。
她从树上飞下来,去库房里找了件道袍穿上。
距离金鸣观着火,已过去三年,清云观正式更名成了风神观,道士的地位进一步提高。太后去年去世,顽固派势力终于瓦解,皇帝掌管金库,得以有钱给风神观全部翻修一遍。
匠人们在褪色脱落的墙皮上重新粉刷,刷成了亮眼清新的蓝绿色。屋舍和藏书阁里吱嘎作响的木板,也需要重新加固。趁着国库充盈,索性就在旁边造个新的。
这神树长在炼丹房里终究不方便,他们将炼丹房朝后扩建,拆除了大部分,只保留了靠里的一圈。若是天气晴朗,整棵神树都能晒到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