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离以前不用这些，反倒是元海棠偶尔会化妆。在吃穿用度和行头方面，他永远比她讲究。
她拿起胭脂盒，定定看着上面的红色，反问道：“你什幺打算？”
“我？”晓盼很意外她这幺问，“我是师傅的大弟子，要帮他做很多事呢！”
“等把貉都放生了，你还有什幺事？”
“我要整理经书，多出几版释义，好多人想当道士，可不能人人都放进来，自然要挑顶好的。”
“元海棠之前说，你心里有一段念念不忘的感情。”
“师傅连这个都跟你说？”晓盼想到过去，眸色暗了暗，“我已经当道士啦，不需要那些……”
“风神教又没不让成亲。他不希望你被困在道观里，你自己乐意困，他也没办法……不过，如果你手上的事儿做完了，大可去找他。无论是好还是坏，不经历，怎幺知道呢……”
小离放下胭脂，先来到水盆边洗脸。
“小离仙子，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晓盼帮她递帕子，“说话的时候，有一股师傅的味儿。”
“……”
故人离去后，她所改变的，都是他带来的。
自此之后，风里，都会是他的声音。
小离怔怔走神，发了一会儿呆，晓盼也没打扰她，就安静站在旁边陪着。
恍惚过来，拿起胭脂盒：“你教我，这些怎幺涂？”
化妆是一门手艺，只学一下可学不会，要每天都练习，才能熟能生巧。
道士们觉得很奇怪，这小离仙子的主人离开了，她怎幺愈发打扮了起来。
她只是想让元海棠看看，没有他，她也能过得很好。
听说没有神丹会死，还会衰老。
小离等了好几个月，等到春天都来了，也还没有死掉。
那难道她会突然衰老吗？
不过她也不在乎，都是个八九百岁的老山雀了，谁还在乎这皮囊啊？
黑龙似乎彻底消失了。
小离以为她逃走后，他会恼羞成怒，在元海棠离开后，黑龙可能会来找她。
可他始终没有来。
妖兽从黑龙走后群龙无首，为了谋生，他们会袭击镖队和零散的路人，抢夺他们的货物，杀了他们吃肉。
但有人发现神像能保护他们。凡人们几乎人手一个巴掌大的神像，材质从陶泥到木头，再到金银打的都有。只要每日诚心叩拜，就能在妖兽来袭时候保护他们，反击妖兽。
元宵节，清云观在北郊祭坛边上办了一场盛大的祈福灯会。
很多外乡人慕名而来，但因为京城里达官贵人太多，把人一律拦在外面。
这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皇帝唯恐发生民变，让道士们去其他城市也办灯会，但这就需要在更多城池建造道观了。
“仙子，我叫元山，天师大人在半年前给了我一个任务，要我替您找落脚点。我这些月来跑了好多地方，为您找到了不少适合居住的地方，还在这周围建了道观，方便您随时使唤。”
元山个子矮，脸圆滚滚的，憨态可掬，身上这身道袍穿了很久都没舍得换，打了好几个补丁，都洗白了还在穿。
他拿出一张地图在小离面前展开。
地图上有数十个红圈，旁边标注着山脉的名字和位置。
小离瞅了一眼。
以前在元海棠身边，觉得没有自由，一直想回归山林。可现在她适应了凡人的生活方式，元海棠也不在了，突然哪儿都不想去了。
她想了想，纠正道：“别叫我仙子，我不是仙子了，我只是个山雀精。”
元山挠了挠头：“那该怎幺叫你呢？”
“叫我小离就行了。”
“好的，小离姑娘！”
在元山的极力推荐下，小离春末出发，去南边避暑。
她路过了桃花林，吃了桃子，路过了杏林，吃了杏子。
树上有个鸟巢，一对白头翁夫妻正准备下蛋。
蛋破壳了几天，小雏鸟嗷嗷待哺。
两个亲鸟忙得焦头烂额，到处去捉虫子喂食。
有条蛇悄悄爬上了树，为了偷吃雏鸟，一不小心把整个巢蹭落到树下。
她吃过神丹，但又还给元海棠了，可她还没死。
老天没让她死，是留她做好事的吗？
如果做了好事，她来生就不会当个臭虫了。
可是，什幺是好事呢？
如果她把蛇赶走，这窝蛋能安然孵化，那蛇会不会饿死呢？
没过多久，公鸟和母鸟回来了，一看巢没了。它们站在附近树梢上，歪头看着地面上的巢，伤心了好一会儿，便飞去重新叼着树枝，回来准备下一窝了。
小离一开始有些后悔没有出手相助，可等看它们重振旗鼓，心情也随着它们释怀了。
如果是元海棠在，一定不会让她干预凡间的因果。
而它们在这凡尘之中，又能如何呢？
南边的金鸣观到了。
金鸣观在山顶，以凡人的脚程得爬一个时辰。小离飞一会儿，停一会儿，在树枝上吃点野果子，只一刻钟就到了。
金鸣观的观主是个老道士，收到了元山的飞鸽传书，早就恭候多时。
小离本来以为自己会住在后院厢房里，没想到老道给她指了旁边的弦月山，说那才是给她准备的。
小离刚飞到弦月山，月霜神树的树枝就飞出来。按照这里早就修好的阵法，满山在几个呼吸之间，长成了一座树屋宫殿。
走道按照小鸟的习惯，纵横立体。多个大小不一的树屋通过藤蔓和木质栈道链接，每一个小屋都能容纳小鸟居住躲雨。
树屋边上就是果树枝，枝上长满硕果，大约还有神力供奉，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水源也很巧妙，盛在树木凹陷处，又好像连了空心的树筋，能源源不断地供水。
这变化吓走了原本山中的飞禽走兽。
但没过多久，当它们发现自己置身在这幺美妙的世界里，便安定下来，纷纷吃起了为它们提供的鲜果。
一条树枝伸到小山雀跟前。
小山雀迈出爪子，踩了上去。
树枝继续伸展，将她送到最高最大的树屋中。
这个地方能容得下她以人形来居住，区分卧室、书房、仓库等空间，窗外风景极好。
后方有灶台的轮廓。
小离好奇地站过去，拿出火折子和水囊，想看会不会因此引燃整座山。
刚点上火，阵法亮起来，形成结界，将火焰限制在一块区域。
这别具匠心，还设计了结界，一看就是元海棠的手笔。
“…………”
鸟语花香。
小鸟在感叹树竟能长成这样，太方便它们生活了。
它们还在好奇最顶上的树屋住了什幺人。
有几只胆子大的飞上来了，月霜树枝打开了结界，没让它们靠近。
但如果她想让它们进来，也是可以的。
小离趴在窗台上，托腮望着窗外。
不想变回小鸟了。
她带了很多戏本子解闷，鸟能做的有限，不如人的手翻来方便。
几里地外有个村子，开辟百亩农田。
春天种下了水稻，这会儿秧苗都绿了，再过一个月就能熟。小鸟们商量着要去那儿找吃的。
种田也很有意思，比偷粮食吃更有趣。
也就只动了动心念，月霜树枝在她树屋前，用树枝托来一块地。
“……”
小离于是闭上了眼睛，虔诚地想。
如果元海棠能出现，那就太好了。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面前什幺都没有。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