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燕王府议事堂内,却比外头的风更冷。
堂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插满小旗,红的是北境军,黑的是敌骑,白的是边民。沙盘前,立着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腰间束着牛皮带,带上挂着一柄长刀与一串狼牙。他眉目冷峭,眼尾微挑,天生带着几分锐气,七分寒意。
燕王世子,萧惊鹤。
他手里捏着一支黑旗,正要往沙盘西侧插去,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副将推门而入,神色复杂,“京中,圣旨到了。”
萧惊鹤动作一顿,没回头。
“什幺旨?”
“说是特召世子入京,封为京中宿卫将军,赐宅一区。”副将咽了口唾沫,“还说……若世子不至,陛下当亲巡北境,以慰边军。”
堂中安静了一瞬。
“入京?”萧惊鹤缓缓转身,笑意森寒。
“燕王正在前厅接旨,命属下先来报与世子。”
萧惊鹤“嗯”了一声,将黑旗随手一插,插得极深,旗杆微微颤动。
“好。”他淡淡道,“终于来了。”
副将张了张口,又闭上。
堂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
“惊鹤。”
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燕王大步而入,身披狐裘,鬓边已染霜色,眼角却仍有锐气。他身后跟着传旨太监与王府长史,众人神色各异。
“父王。”萧惊鹤行礼。
“免了。”燕王摆手,目光扫过沙盘,“这仗还没打完,京里就急着要你了。”
萧惊鹤扯了扯嘴角。
“京里怕的不是仗,是我。”
传旨太监在一旁咳了一声。
“世子,这话可不敢乱说。”
“公公放心。”萧惊鹤看都没看他一眼,“在京里,我自然知道什幺该说,什幺不该说。”
他说“京里”二字时,咬得极重。
太监被他看得心里一寒,干笑两声。
“陛下也是看重世子。”
“看重?”萧惊鹤笑,“看重到要把我从北境调走?”
他擡手指向沙盘。
“黑骑刚退到阴山以北,雪一化就会再来。这个时候调走我,是看重我,还是看轻北境?”
堂中无人敢接话。
燕王看着儿子,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圣旨上还写了什幺?”
太监忙展开绢帛,把那句“亲巡北境”又念了一遍。
连副将都变了脸色。
“亲巡?”副将忍不住道,“这是……”
“这是拿御驾压人。”萧惊鹤替他说完,“他若真来,北境就不再是燕王府的北境。”
他笑得更冷。
“好一个恩宠。”
“惊鹤。”燕王开口,“你怎幺看?”
萧惊鹤收起笑,目光落在沙盘上那面代表燕军的红旗上。
“要幺遵旨,要幺反。”
堂中空气一紧。
传旨太监脸色发白。
“世子,慎言!”
“慎言?”萧惊鹤转头看他,眼神像刀,“公公从京里来,可曾见过黑骑屠村?可曾见过边民被剥了皮挂在城墙上?”
太监张口结舌。
“你没见过。”萧惊鹤道,“你只见过御书房的火盆,御案上的茶。”
“所以你不懂,为什幺我要守在这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燕王。
“父王若反,我便在北境陪着你。若不反,我便去京里,做那个人的宿卫将军。”
燕王看了他很久。
“你觉得,他真会亲巡?”
“会。”萧惊鹤道,“只要父王说一个不字。”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年。”
燕王闭上眼,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那就遵旨。”
堂中一片死寂。
萧惊鹤“嗯”了一声,没什幺意外,也没什幺不甘。
“好。”
他转身看向传旨太监。
“公公何时启程回京?”
太监一愣。
“世子这就要走?”
“圣旨上说速遣。”萧惊鹤道,“我若拖拖拉拉,公公回京不好交代。”
太监忙道:“世子英明。”
“英明谈不上。”萧惊鹤淡淡道,“不过识时务罢了。”
太监尴尬一笑。
“惊鹤。”燕王忽然道,“你恨不恨?”
萧惊鹤看着他,笑了笑。
“恨。”
“恨谁?”
“恨天,恨地,恨这北境的雪,也恨京里的风。”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极冷的光。
“更恨那个出主意的人。”
堂中没人接话。
谁都知道,这道“质子之策”绝不是皇帝一时起意。
“是谁?”萧惊鹤问。
传旨太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臣不知。”
“你不知?”萧惊鹤笑,“那你总该知道,是谁拟的诏。”
太监脸色一白。
“世子,这——”
“说。”萧惊鹤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监咬牙。
“是虞相之女,虞云。”
“虞云。”
萧惊鹤在唇间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嚼一颗冷硬的石头。
“七窍玲珑心?”
太监点头。
“正是。”
“好。”萧惊鹤轻声道,“好得很。”
他转身,擡手将那面代表自己的小旗拔起,随手扔在一旁。
“从今日起,北境的仗,父王自己打。京里的局,我去替他下。”
燕王看着他,忽然道:“你要去便去。只是记住,你是燕王世子,不是谁的棋子。”
萧惊鹤笑了笑。
“若他们把我当棋子,也得有那执棋的本事。”
堂中寒意更重。
回京的路,比萧惊鹤想象中要短。
进城门那天,天刚擦黑,城中的灯笼已经一盏盏亮起来。街面上人声鼎沸,酒香、糖香、烤栗子的香味混在一起,暖得让人不自在。
“世子。”沈青岚勒住马,低声道,“明日就是元宵。”
“嗯。”他看着那块虞府的匾额,目光停了一瞬。
漆色沉暗,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那就是相府?”沈青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听说虞小姐就住里头。”
“嗯。”他收回视线,“很快就能见到。”
沈青岚敏锐地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没再多问。
第二日,元宵。
宫里传旨,命新回京的燕王世子入宫赴宴。
萧惊鹤换了一身墨色窄袖劲装,没穿朝服。腰间的刀被收了,只留了一把短匕首在靴筒里,算是给足了朝廷面子。
御花园里灯火如昼。
水面上漂浮着各色花灯,雕成莲花、鲤鱼、麒麟的形状,被烛火映得透亮。文武百官按品级入座,命妇、宗室穿梭其间,笑语声此起彼伏。
他被内侍领进御花园时,一眼就看见了她。
相府那一席设在御座左下方,位置极近,却又不显得僭越。
虞云已经坐在那里。
她只着一袭素雅宫装,外面罩了件素色披风,她姿态并不柔弱,背脊笔直,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眼尾略长,因为病气而显得有些清冷。
她正低头替身侧的太子整理案上的折子,动作轻缓,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那就是相府的虞小姐?”
“听说就是她出的主意,把诸藩王世子都召了回来。”
“七窍玲珑心啊……可惜了,听说活不过双十。”
细碎的议论声在席间滑过。
萧惊鹤目光一冷。
内侍高声唱名:“燕王世子到——”
这一声落下,御花园里的笑语声明显轻了几分。
不少人下意识擡头。
长廊尽头,灯火交错处,一个挺拔的身影自光影深处缓缓而来。
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眉目冷峻如刀裁雪刻。
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视线之上。
他经过之处,京中贵女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却又很快移开。谁都知道,燕王是如今最让天子忌惮的藩王,而眼前这位,便是燕王府的继承人。
萧惊鹤。
他在踏入御花园的那一刻,视线就直直落在相府那一席上。虞云恰好擡起头。
四目在半空中猝然相撞,没有惊讶,没有避让。萧惊鹤的目光像出鞘的刀,锋利、危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他知道她是谁。
相府嫡长女,虞相唯一的掌上明珠,这一轮削藩里,皇帝手里最锋利的那枚“棋子”。
是她以元宵同庆为名,将诸藩王世子一一召入京中,名为共贺佳节。
她也知道他是谁。
燕王世子,北境战神,燕王最得力的儿子,也是天子最忌惮的那一脉。
他站在削藩刀锋之下,是她布局里最重要的一枚活棋。
萧惊鹤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冷意。
虞云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略一滑过,像是已经把他整个人拆开来看过一遍,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她垂下眼,继续低头翻看案上的折子,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礼节性的打量。
萧惊鹤眼底的冷意更甚。
“惊鹤。”皇帝含笑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凝滞,“听闻你与虞相之女同年,才情相当,今日不妨一见高下。”
虞云起身行礼,语气清淡:“臣女才疏学浅,怎敢与世子相比。”
萧惊鹤也上前行礼,目光掠过她,冷淡得近乎疏离:“臣也不过粗通弓马,不懂文墨,若与虞小姐比试,怕是辱没了相府门风。”
一句话,看似自谦,实则暗带锋芒。
殿中立刻有人会意,低声窃笑。
相府门风四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像在提醒所有人:相府如今站在削藩的风口浪尖,所谓门风,未必经得起推敲。
虞云擡眸,迎上他那双冰冷的眼,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世子说笑了。燕王府弓马娴熟,臣女也久仰,只是不知,上阵杀敌容易,朝堂之上,世子是否也这般直来直往?”
她语气温和,却暗含锋芒。
你若只懂兵戈,不懂权谋,迟早要栽在这金銮殿上。
萧惊鹤眸光微敛,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朝堂之上,刀光剑影,原也与沙场无异。只是不知沈小姐,是执剑之人,还是……被人执在手中的剑?”
这句话,说得极重。
满堂不闻低语,气氛微妙,皇帝一挥手赐了座。
内侍引着萧惊鹤入席,一路经过文臣席、宗室席,最终在武将席最末一席停下。
“世子,请。”
他落座时,视线仍落在相府那一席上。
隔着几席的灯火与喧嚣,两人再没有对视。
但那种针锋相对的感觉,却像被灯火烤热的酒气,在御花园里缓缓蔓延开来。
皇帝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幕,却只笑了笑,举杯道:“今日元宵,诸位不必多礼,只管尽兴。”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萧惊鹤也擡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摇曳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