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京中霜意已重。
御书房内却暖得过分,地龙烧得正旺,檀香一缕一缕从香炉里升起,绕着满室书卷与文书,久久不散。
皇帝高坐御案之后,神色沉郁,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沿。案上摊着北境急报与藩镇奏疏,朱批累累。
“诸位卿家,”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压,“北境燕王拥兵十万,久镇一方,近年多有不臣之言。此事该当如何?”
殿中一片寂静。
削藩二字,谁都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愿先开口。
宰辅虞相站在百官之首,须发皆白,神色凝重,却未立刻奏对。
他身旁几位尚书、御史或低头看靴,或目视虚空,各怀心事。
御案一侧,立着一抹素色身影。
女子着一袭浅黛宫装,外罩同色披帛,腰间只系一条细绦,未佩金玉,未点花钿,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白玉簪。
她肩背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站在一众高大官员之间,几乎要被淹没。
这便是是虞相之女,虞云。
以女子之身出入御书房,为天子拟诏批折,京中皆称她七窍玲珑心。
只是今日,她的脸色比往日更白一些,唇色浅得近乎透明,指尖因寒凉微微发红。
御书房虽暖,她仍下意识拢了拢披帛,像是怕冷。
“陛下。”兵部尚书终是忍不住,出列说道,“燕王虽有不臣之言,然北境边患未平,若轻动兵戈,恐致大乱。”
“大乱?”皇帝冷笑,“若不削其权,待其羽翼丰满,那时才是真乱。”
“可若削之过急,”户部尚书皱眉,“军饷粮草皆难支撑,不如先从钱粮入手,缓削其兵,再图后计。”
“那就不削了?”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朕养着十万兵,是为守边,不是为养虎。十万朕仍需忍耐,待到二十万,三十万,朕将这江山拱手相让如何?”
御书房内气氛愈发凝滞。
这些话,都不是皇帝想听的,他要的是即刻削藩,又不会逼反燕王的法子。
虞云脑中飞快掠过无数可能,她垂眸,看着案上的奏疏,莹润指尖轻轻划过“燕王世子”四字。
那是一道请功折子,说燕王世子萧惊鹤在北境一战斩敌三千,保城不失。字里行间皆是少年意气与沙场血光。
她轻咳了一声,用帕子掩住唇,咳完才擡起头,声音清而低。
“陛下。”
皇帝看过去,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有话?”
“燕王之患,”虞云说,指尖在案沿轻轻点了点,似是借力稳住身形,“不在兵,在心。”
皇帝挑眉:“此话怎讲?”
“燕王拥兵十年,军心已附。”虞云语速不快,带着病气特有的缓,“若陛下骤然削其兵权,必致兵变。可若放任不理,待其世子长成,父子同心,便再难制。”
皇帝目光一凝。
“你是说萧惊鹤?”
虞云点头,眼睫微垂:“燕王世子年方弱冠,已在北境立名。军中皆言其勇不下其父,其谋更胜三分。若有一日燕王真生异心,此人便是陛下最大的祸患。”
殿中有人低声附和,也有人皱眉,却无人敢反驳。
皇帝沉吟片刻,指尖敲了敲御案。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虞云扶了扶案角,缓缓直起背,声音坚定:“以燕王世子为质。”
御书房内空气骤然一紧。
兵部尚书脱口而出:“陛下,此举不妥!”
“你要朕召其入京?”皇帝打断他,看向虞云。
虞云道:“明为恩宠,实为人质。”
“陛下可下旨,称久闻世子英名,特召入京封为京中宿卫将军,以示优渥。”
她说到优渥二字时,唇边极淡地勾了一下:“燕王若遵旨,便是自断一臂;若抗旨,陛下便有理由削其兵权。无论如何,世子入京,燕王之心便不得不敛。”
皇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这是要拿一个人的命,去赌天下的安稳。”
虞云指尖蜷起,淡声道:“世子之命,本就系于天下。他若真为燕王世子,便该明白自己生在这个位置,从来就没有只做自己的道理。”
御案前,有御史忍不住出列。
“陛下,此举未免过险!”
“险?”皇帝冷笑,“不险,朕要你们何用?”
他不再看旁人,只盯着虞云。
“这道旨意,你来拟。”
虞云心中微震,指尖在案沿轻轻一滑,才稳住,拱手行礼。
“臣女遵旨。”
皇帝挥手。
“诸位卿家退下,虞云留下。”
百官齐声告退,衣袂摩擦声渐远,御书房内只余君臣二人,与满室檀香。
“你当真觉得这样做是对的?”皇帝问。
“臣女不知对错。”虞云垂眸,“只知若不如此,北境必乱。”
“你可知燕王世子若入京,便是入了虎口?京中多少人视燕王府为眼中钉,他若来,便是把自己放在刀锋之上。”
“那也是他的命。”虞云声音轻得像风。
皇帝忽然笑了:“你倒看得开,去拟吧。”
“是。”
虞云走到御案一侧,取过一卷明黄绢帛,提笔蘸墨。笔锋落下,字迹清劲利落,与她病弱的身形极不相称。
以子为质,诏书上自然不能这幺写,要写得漂亮,写得燕王哑口无言。
写燕王世子少年英才,皇帝惜才,特召入京加官进爵,以示恩宠。写燕王教子有方,为大靖培养出如此儿郎,是社稷之福。
再多的锦绣词句不过是为了掩住“质子”二字。
窗外斜阳半遮面,虞云放下笔,指尖隐隐发酸。她知道,这一道圣旨将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可能有朝一日会反过来改变她的。
“还在看?”皇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神态放松了许多,却仍带着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虞云起身行礼:“陛下。”
皇帝摆摆手,走到御案前,随手拿起那卷誊好的诏书,扫了一眼。
点评道:“写得不错,至少看起来不错。你猜,燕王看到这道诏书,会怎幺想?”
虞云垂眸:“燕王是聪明人。”
皇帝将诏书放回案上:“你觉得,他会送子入京吗?”
“会。”虞云道。
“哦?”皇帝挑眉,“你这幺肯定?”
“燕王若不送,便是抗旨。抗旨,便是不臣。”
不臣,那皇帝便有了发难的理由。未尽之言虞云咽了回去。
皇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你倒是把他的路,都算尽了。”
“臣女只是站在燕王的立场,替他想了一遍。”
“那你呢?”皇帝忽然问,“站在你的立场呢?”
虞云一怔。
“你知道,”皇帝道,“这道诏书一出,天下人都会知道,是你虞云,替朕想出了这一着。”
“燕王会恨你,燕王世子会恨你。藩镇诸将,”他缓缓道,“也会记恨你。”
虞云沉默片刻,擡眸:“若臣女的一点名声,能换来数年的安稳,那便值得。”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真是。像极了朕年轻的时候。”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只是朕那时候,还以为自己真的能为了天下,什幺都舍得。”
“后来才发现,”他轻声道,“有些东西,不是你舍得,就能不疼的。”
虞云心中微微一动。
“陛下,这道诏书何时发出?”
“明日。”
皇帝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让燕王,有时间想一想。”
“虞云。你觉得燕王世子,会是个什幺样的人?”
虞云想了想:“臣女未曾见过。”
“但能在北境掌兵多年,必不是庸碌之辈。他若入京,会是一把锋利的刀。”
虞云顿了顿:“也是一把难控的刀。”
皇帝笑了:“你倒是了解他。朕倒是有点期待看看这把刀,落在你手里,会变成什幺样子。”
虞云心中一紧。
她知道,皇帝这句话,不是在夸她。而是在提醒她,她也是这盘棋里的一子。
皇帝转身,向殿外走去:“诏书明日一早发出。”
“你回去吧。”
“是。”虞云应声。
她转身向殿外走去,刚走两步,胸腔一阵发紧,她忙用帕子掩唇,轻轻咳了几声。
门扉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御书房的暖意与檀香。
廊下,风从宫墙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