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已过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萧惊鹤不知醉般,佳酿一杯接着一杯。
宫中贵人喝的佳酿口感绵软香甜,却不如北境行军烈酒,可这酒让萧惊鹤心头的火越烧越烈。
他余光瞥见虞云起身离席,一扔酒杯站起身。
顾长风唤住他:“世子,不可胡来!”
萧惊鹤恍若未闻,大步离去,逼得顾长风也丢了筷子跟上去,生怕这小霸王真闹出什幺事来。
廊下清风习习,殿内氤氲的酒气暖香闻得虞云头疼。
不过站了一会,阿迟就为她披上白狐大氅:“上回的教训我看小姐是还未吃够,这秋风萧瑟吹得人脸发麻,再不回去又要病上半旬了!”
虞云笑着拂开她的手:“哪就有那幺容易病了。”
“虞小姐在此躲清闲,可是叫我好找啊。”
青年人嗓音冷冽,偏偏又带了点醉意松懒。
阿迟猛地挡在虞云身前,担心这人醉了不知分寸。
虞云今夜也用了些陈酿,面色红润许多,她按住阿迟的肩:“无事,退下吧。”
阿迟急道:“小姐,他可是……”
后半句被掐断,阿迟支吾着不知该说不该说。
萧惊鹤懒洋洋地靠在朱漆廊柱上,漫不经心道:“是什幺?索命的恶鬼,杀人的刀?”
廊下内侍都恨不得把头埋到胸膛里,这混不吝的世子爷与虞家小姐势同水火,若是待会世子爷动手了,他们的脑袋还能保住吗?!
虞云露出一抹清浅的笑:“世子说笑了。”
她的坦荡让萧惊鹤沉下脸,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也装不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越过阿迟抓住白狐大氅的领口。
虞云只觉呼吸不畅,但她向来呼吸浅而微弱,这反倒没让她受什幺罪。
萧惊鹤黑眸透亮,被酒意浸润不显昏沉,反倒目如寒星。
他靠近虞云,那酒气叫虞云几欲作呕。
“弓马娴熟……小姐可曾见过本世子?”
虞云忍着不适:“不曾。”
“那你怎知,我不是个只会在马背上逞能的莽夫?”
虞云盈润的眸子中有几分疑惑:“世子在北境的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均有随军记事抄录送到御书房案首。”
萧惊鹤冷笑:“你倒是对我很了解。”
虞云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抽了帕子掩住些许口鼻,委婉道:“世子战功赫赫,无人不晓,陛下亦然。”
“臣女常侍御书房,若是连世子底细都不了解,如何在陛下身边立足?”
言下之意是你别自作多情,我了解你并非关心你,只是职责所在。
萧惊鹤心中厌烦更甚。
面前的女子面容姣好,眉眼间俱是温婉,就是这幺一个弱不禁风,大腿还没他胳膊粗的女人,把他逼到这方金玉笼。
他不喜虞云,却不知虞云只是面上常带三分笑,对这北方来的蛮子将军也有几分嫌弃。
如今还不知礼数的抓着她不放,一身酒臭都染上她衣裙。
“虞云,写下以示恩宠四字时,你可有犹豫?”
青年彻底褪去伪装,被拔了爪牙的狼不会就此失了野性,他的眸子中是愤怒与不甘,在降祸之人面前暴露无遗。
虞云目带怜悯,冰凉的指尖碰到萧惊鹤的手背:“世子,一切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好一个已成定局,你可知你随意几句话便能让边关的人血洒白雪,你高坐庙堂之上,将天下人都当做棋子,而我北境军为此要填上多少儿郎性命,你就半点不心虚吗?!”
马背上长大的萧惊鹤身躯颀长,是京城男子不曾有过的宽阔臂膀。
那只手灼热滚烫,虞云索性两只手都握上去取暖。
萧惊鹤一惊,猛地抽开手,如避洪水猛兽般退了几步。
虞云又把手缩回大氅,平静地看着他:“以你一人保住整个北境,有何不对?”
有何不对,萧惊鹤简直要气笑了。
黑骑虎视眈眈,若非此时大雪封山,他们方偃旗息鼓蛰伏起来。
可北境军中军权早已逐渐更迭到萧惊鹤手中,他用了数十年把将士磨炼成自己的盾与矛。
失了萧惊鹤,北境边防岌岌可危。
萧惊鹤觉得这女人根本就不是什幺七窍玲珑心,反而蠢得令人发指。
“若今日牺牲的是你,你可还能这般从容,你的命又比那些将士们高贵到哪去?”
虞云不语,萧惊鹤且当她心虚不敢辩,眼中满是憎恶。
两人相看两厌,话不投机半句多。
顾长风好不容易寻到自家世子,就见那害得北境群龙无首的女人在和世子大眼瞪小眼。
他不知该不该出声,在一旁踌躇。
阿迟眼见萧惊鹤将虞云大氅揪住,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正巧顾长风这个愣头愣脑的来了,她毫不犹豫狠狠踩了顾长风一脚。
“嗷——!”
一声哀嚎惊飞檐下雀鸟,夜色昏沉,虞云与萧惊鹤不欢而散。
掌灯的太监接过宫女手中漆盘,那盏温酒被送上皇帝案头。
“如此说来,这两人还真是隔了深仇大怨。”
皇帝转动着手上玉扳指,语气微妙。
虞云回府后便去了父亲书房,虞应生正在提笔描画什幺。
“父亲。”
虞应生没停笔,道:“阿云来了,可见着那燕王世子了?”
虞云上前侍墨,面色如常:“是个好将军。”
虞应生丢了笔,哼笑两句:“若不是蛮子真有点本事,这削藩也不至于拖到如今。”
“他可为难你了?”
虞云叹了口气:“险些让我出了好大的丑。”
女儿早慧,智多近妖,又常侍御书房,分明是光耀门楣之事,虞应生本该高兴才对,他却总是对虞云不苟言笑。
“躲着他点。眼下朝局动荡,云守安撺掇太子做那削藩党,恨不得马上搅了这摊浑水,你是出头鸟,萧惊鹤难免记恨你。”
虞云乖顺应下,回了自己闺房。
院中灯火通明,阿迟唤了数十个下人备了药浴,侍候虞云入浴。
虞云靠着浴桶卸了力,任由阿迟揉按一身白皙莹润的皮肉,水滴顺着下颌滴落胸前又没入乳沟,一身疲乏都被泡出来了。
“小姐,那萧惊鹤实在可恶,怎敢大庭广众之下对小姐出手!”
虞云语气有些松乏,昏昏欲睡:“是吗,我倒觉得他有趣得很。”
阿迟吵闹得很,一直到虞云躺下,剪了烛后方才安静下来,她轻声道:“小姐,今日赴宴少了张帕子。”
虞云蜷在锦被中:“不重要。”
阿迟欲言又止,月光下虞云面色苍白,七窍玲珑心的代价是病骨支离,虞云的身子实在差得很。
若是小姐高兴,便无所谓。
燕王世子府里,萧惊鹤洗去一身酒味,只着寝衣上了榻。
屋外顾长风问了句:“世子爷可要歇息了?”
无人回答,他挠挠头,吩咐着下人将庭院纱灯都灭了去。
萧惊鹤平躺着,没有睡意,他从怀中摸出一张锦帕,帕子边角处绣着灵动飘逸的卷云纹。
手中锦帕仿佛还带着那人身上的女子香,他喃喃道:“这到底是什幺意思?”
虞云的双手冰凉如一块上好寒玉,贴着他的手背,眼神清白,却又这帕子塞到他手中。
仇家女在和他大吵一架后又对他示好,萧惊鹤可不会傻到觉得虞云是在勾引他。
这莫不是藏着陷阱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