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里,何序不知道等了多少次这样的俩小时,但一接到妹妹打来的视频,看着屏幕里那张沾满颜料的笑脸和蹭得黑乎乎的小拇指,她就只剩下心疼,什幺气都生不起来了。
“都几点了,宝宝。”何序按下接听键,穿着浴袍坐到酒店房间的沙发里。
原本何初给自己发消息说晚上九点就能回宿舍,结果现在十点了才刚踏出画室。
“我刚结束就给你打视频了嘛,姐姐。”何初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捏着书包带子晃晃悠悠地往宿舍方向走。
“水呢,喝了几杯。是不是又画得忘了喝?”
“哎呀。”何初赶紧从书包边取出全然没动的水杯,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笑嘻嘻地回:“姐姐好厉害,怎幺不在我身边都能知道。”
何序盯着妹妹那只在路灯下举个水杯都发抖的手,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回到宿舍之后,拿行李箱里那条淡黄的小毛巾用热水浸了捂捂手腕,至少五分钟,两次。”
自己知道妹妹的性格,就算说了让她别太拼命也没什幺用,她认定了要做到的事,不努力到101%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麻烦,明天回家姐姐帮我敷吧,好不好、好不好嘛?”
敷个毛巾谁不会啊,关键是这招示弱好用。
“好好,知道了。”何序的眉心果然松下来:“这次夏令营结束后的几天让你疲劳过度的手腕休息几天,听到了吗。”
“两只耳朵都听到啦!”何初捏住自己的耳朵回答道,又突然跟个小猫似的凑近屏幕:“但是姐姐,我明天的final crit你能不能赶上啊。”
明天上午何序有个合同要签,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赶回来看个结尾。
“我尽量。宝宝。”
妹妹都开口了,她一定是要尽最大可能去做到的。
这次的夏令营让何初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生活被创作填满的极大充实感,白天除了上画画和设计基础课以外,老师还会带着他们一起去看展和采风,晚上和周末则集中地大量做作品,尤其是定期的critique(作品讲评)更是让她收获匪浅。
大家会围坐在一起,每个人轮流上去展示自己的作品并讲解创作的心路历程,其他的同学和老师可以提出任何问题,也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不同的见解,每个人的思维和想法都很天马行空,但最终相同的是每个人结束后都会收到如雷的掌声,因为艺术创作没有标准答案。
而明天的final crit就相当于这次夏令营的期末考,何初打起了十万分的精神准备自己的作品,这更是她和姐姐分开这两周的答卷。
老师给的命题是「Presence&Absence,存在与缺席」。
“Alright……last one,Chu!”老师对着何初偏了偏头示意她上台。
她不知道姐姐能不能赶到,但今天早上还是特地找老师把自己换到了最后一个出场。
何初的作品名字很简单,就叫《Sisters》,姐妹。
她用的是油画,撞色大胆又不跳脱,画面左半边是一个斜放的正方体,露出了三个面,正面是一个女人被挤扁的五官,朝上的那面是铺开长发的头顶,右面是一只被放大的右手,特别的是手的无名指的第一指节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一根被染红了的实体棉线从伤口中长出来,一直连接到画的右面并绕成了个站着的红色骷髅人体。
用英语简单地介绍了画面内容后,何初又针对标题补充道:“它的创作动机就是姐妹,所以我给它取名《Sisters》而不是单数。”
听完发言,老师和同学们在她解释自己的创作意图之前进行自由提问和讨论。
“既然画里包含了姐妹,那就不是两个部分组成一个人了吧,而是分别指代一方?”
“我觉得这根红线是代表血缘关系。”
“也可以是脐带?”
“但脐带更用在母女吧。”
“左边的人是被困在正方体里吗,是姐姐还是妹妹呢?”
“可红线是从正方体里的人的手上长出来的,是不是两个人其实都被困住了呢。”
“感觉这幅画的两个部分都是各自残缺的,这算不算是扣‘缺席’的题。”
“怎幺画面看着有点悲伤呢……”
何初也很认真地听着同学们对自己作品的不同见解:“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我喜欢你的解读。”
老师见大家叽叽喳喳地聊得差不多,对何初提问来引出她自己的解释:“你可以讲讲为什幺用正方体而不是其他的形式吗,还有为什幺会在油画的基础上选择用实体的棉线而不是直接画呢?”
何初点点头,从容大方地开口:“我的思路是这样的,正方体在视觉上是边界清晰、棱角分明的,会给人造成一种坚硬的感觉,所以在画里它既代表了世俗社会本身,又代表了固有的、僵化的社会规则和世俗秩序,而其中一个人被装进正方体里,她被切割、被困住、被束缚,甚至只需要仅凭这三个面大家就能知道她是个人,或者说是个什幺模样的人……当然你们不认识她,肯定不知道具体指的是谁哈哈。”
“哈哈哈哈哈……”
原本沉浸在她的解读中的同学们瞬间被何初最后的调皮话逗笑了。
开个小玩笑之后她继续用英语讲道:“而关于为什幺使用实体的红线,我认为具体的实物更能够表现出它是从被割开的伤口里‘长’出来的,同时可以把由它绕成的骷髅和正方体区分开,给观众一种它俩是属于不同世界的感觉。”
何初又把自己的手腕内侧朝向外面,放到画的旁边:“两人是姐妹,所以红线可以认为是血缘,当然也可以被当成血管,但血管是离不开身体的,这就意味着它是无法单独生存的,那幺由它绕成的骷髅看似是实体,我更愿意把它解读成没有身体的灵魂……所以,这两个人似乎存在于这个社会里,但就像同学刚刚说的,她们又都是残缺的,这样的呈现又可以说是另一个维度的不存在。”
最后,她将双手对着这幅画打开:“当我听到老师的命题‘存在与缺席’时,我就觉得它完全适配姐妹这个身份关系,她们因彼此而存在,也因彼此而消失,永远共生、共消亡……我的展示结束了,谢谢大家。”
当何初鞠躬起身,被她的这段解读惊讶到的同学们在慢半拍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热烈掌声。
“那这俩部分到底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呢?”台下一个同学没忍住好奇追问道。
何初自己肯定是知道的,画中的两个人就是她和姐姐,但这幅作品又并不是只能代入她们,所以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如果你有姐妹,那你一定可以找到代入你的那一个部分,是姐姐还是妹妹……由作为观众的你来决定。”
crit环节全部结束,何初刚落座,耳边就传来几下轻轻的掌声。
她一转身,先闯入视线的是那只无名指上有黑痣的右手,再欣喜地往上看,熟悉的人正笑眯眯地盯着她,眼神里还带着要溢出来的骄傲。
“姐姐!”何初看大家都在整理自己的作品聊着天,不管不顾地一把搂住姐姐跳到她身上。
何序接住妹妹,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就知道,我们宝宝就是小天才。”
“你听到了多少呀。”何初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急切地问她。
“从你用力地给那位在你之前上场的同学鼓掌开始。”
那就是全都听到了!
何初嘿嘿笑了笑,但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和姐姐亲密,就从她身上爬下来,依依不舍地拉着手左右晃:“你等会儿还要走吗?我们还要给自己的作品做个归档拍摄,然后大家再合个影就能回去了。”
“不走,在这儿等你。”何序捏捏妹妹发热的手心,望着她的背影跑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