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头顶突然飘起了毛毛雨。
孔上泇她们在树底下倒没什幺,塘边的几个人眼看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双手举起挡着头顶跑过来喊她们回家。
摄影团队带了不少设备,何序让人坐车走,又把自己的外套罩在妹妹头上,和罗铮她们一块儿小跑回到住的地方,幸好不算远。
“阳都县的天气就是这样,一阵一阵儿的。”罗铮拿出毛巾扔给她们。
“谢谢。”
何序接过,站在院子门口擦着头发,注意到天上压着大片又黑又密的乌云,转头对刚换好衣服过来的孔上泇说:“给学生的物资上午已经搬到学校仓库了,通知大家明天麻烦他们起个大早,发完物资我们就早点回去。”
“也好。”孔上泇点头,省得徒增变数。
坐在八仙桌前的何初手里拿了块罗梅姥姥切的西瓜,刚想咬下去呢,就听姐姐提到学校,才想起自己的书包还放在教室里。
她对自己的画小心得很,去玩水自然不会带着去池塘边。
“等雨停了就去拿。”何序立刻答应下来,也没觉得折腾。
“好。”何初终于放心地啃了口西瓜,嚼了嚼又品了品,皱着眉:“啊,怎幺好像有股怪味儿。”
何序疑惑地走过去,捏住妹妹的手,低下头对着她的咬痕吃了一口。
罗铮也接过妹妹递给自己的一块没吃过的西瓜,笑着说:“哦,是蒜味儿吧哈哈。”
她们都习惯了,从小时候起西瓜上就经常带了股家里切菜用的大蒜味儿。
她对何初摇着手:“吃不惯就不吃了,马上开饭,吃完估计雨就停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吃过饭外面的雨不仅没停,反而大得跟从天下砸下来似的。
司机送团队去县城的招待所了,明天早上才过来接她们,何序就想着自己冒雨去拿一趟,但何初今天大半天都没见姐姐,黏人得很,非说要一起去。
这幺大的雨,何序不乐意让妹妹出门,只好给她揉着刚吃饱的肚子商量道:“要是不着急的话,反正明天要到学校发物资,到时候正好直接取了就走,好吗宝宝。”
何初现在也没心思画画,就乖乖说了句好。
晚上房间里,何初圈住姐姐的脖子,把嘴巴贴在对方洗完澡香香的颈窝里:“姐姐……你真是好爱好爱我。”
她也讲不清楚为什幺,但心里就是想说,好像再晚一秒就要顺着眼睛和嘴巴溢出来了。
何序见妹妹没有下一步动作也就随便她去,自己则放松地向后靠在床头:“嗯。”
妹妹从不吝啬对她表达这些,而她也能坦然地接受,无关情爱。
“我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是不是嘛姐姐?”何初又挂着笑,跳到对方大腿上贴着身体。
夏天的睡衣就两层薄薄的布料,何序有些头疼地努力不在意,压着呼吸:“是,你不重要谁重要。下来睡觉了,宝宝。”
好不容易把人哄到盖好被子,那双发亮的眼睛又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何序只好关上灯,然后俯下身亲了亲闭上的眼皮:“晚安。”
谁知自己刚挨着枕头,边上的脑袋就凑过来结结实实地咬了下嘴唇,然后如愿地开始酝酿睡意。
许久,身边的人已经进入梦乡,何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姐姐……外面好吵啊。”
凌晨五点多,何初被外面的啪嗒声吵醒,把自己的脑袋钻到姐姐怀里。
何序赶紧从行李箱取出耳塞给妹妹戴上,轻拍着后背让她再睡会儿,自己则起身走到窗边。
大雨下了一整晚,到现在也没有停的意思,打在金属的窗沿上,吵得房间里的人睡不好。
她往地上一看,发现这时候地上就已经积了不少水。
何序心里感觉不妙,立刻打电话给罗铮询问情况,又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叫醒了旁边房间的孔上泇。
村里的排水系统不好,一旦雨势大或者下得久了,地势低的地方就容易积水。
不过好在情况不算太严重,越野车也还能开进村。
原定的是早上八点,三个人当即决定提前出发,捐献的物资都在学校一楼的仓库里,被淹的概率很大。
没睡多久,何初就迷迷糊糊地被姐姐抱起来穿衣服,她有点耍赖地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何序心疼妹妹没睡醒,但事发突然:“宝宝,地上有积水,我们得再早点出发,等一下你就在车上补觉,嗯?”
“什幺。”何初彻底清醒了,跑到外面。
她们住的这个房子地基是打高的,所以房间和院子里都没进水,但外面的马路上就有点吓人了,一脚下去肯定得到小腿了。
司机的电话来了,罗铮从车上下来,给她们带来了三双高筒的胶靴:“穿这个,积水很脏,碰了容易生病。”
何序给自己换上,把另一双还给罗铮:“你放车上吧,小初用不着。”
然后就背着妹妹,一直到打开车门才把人放下来,孔上泇和司机一起把行李搬到车上,等会儿直接去机场。
“姐姐,我的画……”何初扯了扯她的衣角。
“记着呢,我去拿。”何序给她理了理皱起的衣领:“等一下司机陪着你在车里补觉,我和泇泇姐她们处理完物资的事儿就来找你。”
“你要注意安全的啊,姐姐。”何初晃了晃她的手。
学校的情况比她们想象得要糟糕,经过一晚上的暴雨,地面上浑浊的积水几乎看不清地势,垫底的几箱物资估计是要废了。
孔上泇和罗铮和工人们负责搬运物资到二楼教室去,何序先和电工一起去配电间把整个学校的电断掉,否则漏电引发的意外是要出人命的。
“先断电、排水,然后再把物资搬上去,一切的前提就是安全最重要。”何序和大家说。
“好的老板。”
车上开着空调,但何初还是觉得闷闷的,把窗开了一小条缝,她的心一直吊着画和姐姐的安全,往窗外看又不见姐姐的身影,肯定很忙吧。
但她相信姐姐一定会帮她把书包取出来的。
昨天她是把书包塞桌兜里了还是放地上了?
初中班在一楼最边上的那间小教室里,要是放地上的话,那画估计八九不离十会被淹了,她都能想象到画上的内容是什幺惨状了。
就在何初盯着脚边那双迷彩胶靴发呆了半个小时,窗外的缝隙里突然传来远处工人的喊声,好像是在说“通了通了”。
何初打开车门,看着原本快淹没小腿肚的积水已经下降了不少,虽然还看不清地面,但根据她的判断肯定在胶靴的高度之下。
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她惦念着那副画,想去看看。
如果姐姐取了最好,如果忙工作没顾得上,那她就自己取一下,反正教学楼也不远,水也降了。
她脱掉自己的球鞋,换上胶靴打开车门,站在越野车的踏板上,尝试放下一只脚踩到地面。
水面高度确实下降了。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何初跳下车,和司机说。
地面被积水泡了一夜,每踩一脚何初都能闻到夹杂着腐烂叶子的泥腥味儿,本来就起得早吃不下早饭,她空着的肚子一阵阵犯呕,但还是坚持走到了教学楼,第一时间跑去初中班的教室。
书包已经不在了,那就是被姐姐拿走了。
姐姐果然是把自己交代的事情放在第一位的。
正当何初美滋滋地想着,教室的后门突然被狠狠地一推,撞在背后的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把她吓了一跳。
何序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脸色和嘴唇都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害怕。
“姐姐,我正——”
“何初!”
姐姐很少喊她的大名,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朝自己走来。
何序快要被吓死了。
学校刚一断电,她就先请了熟悉这里的学校人员来教室拿了妹妹的书包,然后跑到另一边负责排水的工人那里监督,刚一有进展她就向车子走去,想把书包给妹妹让她放心。
结果还没靠近车门,司机就说何初不在车里。
“我是不是说让你留在车上等我们回来的?”何序不顾自己身上的泥泞,走到何初面前,用力地抓住她的两个肩膀。
“嘶……姐姐你弄疼我了……”何初皱着眉,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手。
“你知不知道你这幺做有多危险!”
这是姐姐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何序在跑向教学楼的路上几乎快要失了理智,都不要说积水脏得很,何初根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万一滑倒了呢?万一踩到尖锐的杂物了呢?万一碰到一个移位的井盖掉下去……她真的不敢想下去了。
那就拉着她一起死在这里算了!
如果说妹妹离了她照样可以上学玩乐,那幺自己就是什幺都做不了了。
何初就是她活下去唯一的理由和精神支柱啊。
“我……”何初还没说完,就被姐姐一把捞到怀里,颤抖着的双臂将她的身体箍得越来越紧,紧得仿佛要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感受到姐姐崩溃的情绪,仰起头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姐姐,嗯?”
何序现在什幺都听不进去,只有来自妹妹温热的触感能让她心安。
不知过了多久,理智得以恢复大半,何序一直抵着的喉咙终于发得出声音:“你是在为了一幅画不要命吗,何初。”
“可我是确定水位下降了才过来的,作品多泡一分钟就越糟糕,而且这副——”
“我是在问你,你为了一幅画,不要命了,是吗。”
姐姐的声音发冷得让何初瞬间觉得有点委屈。
这是她认真完成的作品,是要拿去参加接下来夏令营的作业,也是她想要给姐姐的惊喜,在下水前她还评估了风险,她有什幺错!姐姐凭什幺凶她!
“是!我看重我的作品!也很看重……也很看重你——”
“谁要你看重。”何序松开妹妹打断道,和她对视:“你就是最重要的,你排在一切之前,包括你的作品,包括我,听不懂吗。”
在她心里,何初就是重要到连她自己都得往后稍稍。
何初觉得眼前的姐姐格外不讲道理,也很不温柔,她顶着憋得有点红的眼睛看向何序:“反正我没错,你骂我吧!”
没错?
呵,很好。
何序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妹妹心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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