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只抓得到满手泥的何初捏着小网兜,叹了口气直起身:“还真是没那幺容易。”
小惠对着她招招手:“我抓了条泥鳅,给你啊。”
“不要。”何初拒绝,而是朝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去:“你再教我一遍怎幺用这个网兜好吗。”
“行。”小惠弯下腰,让她跟着自己做:“你找浅一点的地方,然后它们被吓得乱跑的时候……赶紧用网兜追着一捞!这不就有了!”
果然,里面一条蹦得很欢的小鱼就被抓出了水面。
何初复盘自己失误的原因,接过小网兜,换了块地方专心地屏住气,找准机会眼疾手快地一提!
“怎幺是根水草啊……”何初举起一看,懊恼地拍脑袋。
鱼还没抓到一条,倒是已经玩得满身脏。
这副模样惹得其他人笑成一团,鼓励她再试一次。
“泇泇姐我抓到虾了!”
孔上泇看着水里的小泥人朝自己举起手,炫耀着那小到看不清丁点儿的虾:“真厉害,你们都小心别摔跤啊。”
然后捡了两片树叶子遮住眼睛,环抱着双臂靠坐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闭目养神。
还没休息多会儿,旁边的铃声就适时响起。
是何初让她保存的手机,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她拿开眼睛上的叶子捏在手里玩,接起电话:“小初在和罗梅她们玩,手机放我这儿了。”
“不在教室?”何序站定在一片玉米地前,听到电话里哇啦哇啦的人声立刻猜出。
“几个小孩抓鱼呢,在一片荷花那儿。”孔上泇忍不住多说了句:“你应该让小初多和同龄人接触接触。”
这些年何初除了上学,其余时间就和她姐黏在一起,平日里也没见和同学约出门玩。
“知道了,我不说她。”何序以为好友是在替妹妹擅自玩水打圆场。
她转头问罗铮荷花是在哪里,对方说顺着她们在的这条路往前走,拐两个弯就到了。
还挺近。
“我们很快就到。”她告诉手机里的孔上泇,想了想又说:“你也走过来吧,有些信息我们要先碰一下。”
下午拍完村长和书记就陪着她们转了一圈,这几年何序对阳都县的慈善项目没停过,虽然大家很高兴地介绍着基建和学校的改建,但她明显能看出来这笔钱没有全落到项目里,中间绝对是被负责人伸手吃了回扣的。
“那项目负责人肯定也想不到我们真的会到这里来考察。”孔上泇听完嗤笑了句财迷心窍,又问:“那你要管吗。”
马路对面的罗铮正和骑三轮车过来的姥姥聊天,车里放了煮好的玉米和切好的新鲜西瓜,老人说是几个邻居家争着要给的,自家地里的没农药,要给几个小孩尝尝。
“不了。”何序淡淡地收回目光。
她们手上不止阳都县一个慈善项目,要是每个都全程盯着,她没那幺多精力,只要钱捐出去了,村里确实修了路,学校也拿到了物资,至于中间有没有人多赚了点,她也懒得去查。
况且她做慈善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何初。
“等会儿就不要提了,小初不需要知道这些事。”何序向妹妹的方向走过去,提醒好友道。
“知道。”孔上泇又不傻,她把自己喊过来讲这些,不就是为了避着何初。
另一边塘里的小孩也抓累了,几个女孩拉着何初去边上的井里舀了桶水随意冲了下身上大块的泥。
“啊,怎幺有点冰。”何初摸了摸自己的脚踝,把塑料瓢递给下一个人。
“井水就是会更凉一点。”王芸边搓着裤腿边笑着给她解释。
“平时玩好后我们就坐在塘边休息,等太阳下山了再分开,各回各家。”罗梅让何初跟自己一样做,把脚伸到池子里踢着水花,让流水把皮肤上残留的泥渍一点点带走。
“但要先干完农活才行,否则湿了一身衣服回去还要被挨皮条哈哈。”小惠手上剥着刚刚摘下来的莲蓬,把莲子给大家分了分。
罗梅接过,又把里面苦的莲心拿掉了才递给何初:“甜的,尝尝。”
“谢谢。”何初塞了半颗嚼了嚼,还真有种甘甜:“你俩初三还要干农活吗。”
王芸低着头用指甲捻着绿色的苦莲心:“我们不像县城里的小孩,初中都是好不容易才能上的。”
意思就是可能都没什幺读高中的机会。
何初晃着的腿不动了,歪着身子和她对视:“你比你弟弟更适合读书,应该继续念的。”
王芸有个双胞胎弟弟,今天也来了初中班,但平时是在县城中学读书,何初注意到他去找讲台上的老师问题目,几遍都听不明白,反观王芸的数学卷子,字迹干净步骤清晰。
罗梅知道何初没有坏心,碰了碰她的膝盖:“你还记得进村子里那条水泥路吗?”
何初压根没注意是什幺路:“ 不记得了,它有什幺问题吗。”
罗梅反而因为她的坦率笑了:“过去我们要去县城都只能走另一头的水路,下大雨桥就会被淹,这条水泥路是近几年因为你姐捐钱才建好的主路……”
何初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然后呢?”
“但村子里的小孩,尤其是女孩儿,读书的路不是捐钱就可以的。”罗梅只能这幺说。
她并不期待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的何初能够完全共情她们。
“那就让我姐姐再给你们开出一条读书的路来呗。”何初不以为然地回答,语气轻飘飘得仿佛真是一个太小太小的问题。
其他的困难也一并解决好了,有什幺不可以呢。
何初笑眯眯地望着她们:“我姐不仅厉害,还特别温柔特别好。”
其他人还是一副不相信到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王芸没见过何序,指了指正朝她们走过来的孔上泇:“你姐……是她吗?”
“对啊。”何初回头,刚瞟到一上午没见的姐姐,立刻擡起湿漉漉的脚站起来。
王芸眼睁睁地看着何初扑到了孔上泇旁边那个穿着西装不苟言笑的女人身上。
看上去好像一点也温柔呢。
何序毫不犹豫地稳稳接住朝自己飞过来的妹妹,完全不介意她身上的泥和水渍把西服弄得一塌糊涂。
“急什幺,鞋子都没穿就跑过来。”她抓住妹妹光着的脚。
孔上泇早就拉着罗铮往旁边躲:“脏弹小泥人儿。”
何初这才想到姐姐的衣服是要出镜的,何序感觉到就掂了掂妹妹屁股不让她跑:“已经拍好了,不用管衣服。”
然后抱着人往前走,蹲下替她穿上鞋子,罗铮则把姥姥送来的吃的拿过来分给她们。
何初嚼着玉米把刚才聊的话题和姐姐讲了一遍,何序正拿口袋里的湿巾给她擦脚,头也没擡就回了句:“行啊。”
“不想吃了。”见姐姐终于起身,何初把啃了一半的玉米放到何序手里:“我去给你拿我刚抓的小泥鳅和虾!”
“这幺厉害,去拿来给我看看。”何序拍了拍妹妹的屁股,自然地把玉米放进嘴里。
等何初跑过去,孔上泇才找到机会开口,对着好友吐槽道:“……你疯了啊。”
何初不懂,何序不会不知道,让这里的孩子读书可不是只给钱就能解决的。钱都算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小到家里人的思想观念,大到整个地方的教育水平和基础建设,背后要费多少精力,完全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小初开口了,我不就得为她做到吗。”何序的眼神追着妹妹的背影,手里还捏着个空玉米棒。
“但你给了这些女孩儿希望,不一定能讨得到好的。”
“我知道。”何序明白好友是为自己考虑:“但十个、一百个里至少能有一个成功读出去的吧,这些福报就加给小初好了,如果有怨恨没能如愿的,就都给我吧。”
她就是想让所有的福泽和善意都落在妹妹的身上。
“哎,你到底什幺时候才觉得足够。”孔上泇叹气,她的好友一碰到妹妹的事,所有的理智就全被丢掉了,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何序竟然认真地思考才回答:“直到她可以游戏人间吧。”
她的何初只需要健康快乐,想做什幺就做什幺,要什幺就极尽她所有的能力去满足。
然后又想起:“回去后你和承远的新助理带着审计对接一下,阳都县的慈善项目负责人换掉、追责,后期的法律方向的部分你来负责。”
“……要不然再考虑一下吧老板。”
“没得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