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从沙发上滑下来,双脚落地,往另一头的走廊走去。
她注意到一个走路没那幺快的护士姐姐,决定向她问路:“护士姐姐,你知道监护室怎幺走吗?”
“监护室?什幺监护室?”护士蹲下来听小孩儿讲话。
“不好意思,我没有全部记住。”何序认真地说:“我的妹妹刚出生,爸爸说她出来太早了,要去监护室待一段时间。”
“哦,我知道了。但小朋友,里面是不能随便进的,我带你去找你爸爸好吗?”护士拒绝她,起身准备带着她去咨询台。
“那我不进去,就在门外面等妹妹醒,可以吗?”
何序突然心慌,刚刚那种害怕又爬到了她的心脏上,于是语气有些急切地抓住对方的衣服。
可送进NICU的早产儿哪能那幺快醒的。
护士叹了口气,没有纠正小孩的想法,牵着她的手把她送到了NICU的门口。
NICU里的场景并不适合让小孩看到,护士从门上的观察窗向里看了一眼,几个暖箱里都是全身插满管子的小孩,于心不忍地收回目光说道:“小妹妹,我刚刚教你返回的路记住了吗?在这儿待一会儿就去找你爸爸,不然他会着急的。”
“记住了,谢谢你,护士姐姐。”何序点头。
护士走后,何序擡头望着门上的观察窗,又尝试跳了几下,放弃后抿了抿嘴,在门外的软椅上坐下了。
她太小了,只能望见一片白墙,根本看不到妹妹。
手里百合的花茎底部已经被她掐烂了,展开的手掌感受到些许凉意。
她从椅子上下来,坐到了NICU门口的地上,后背紧紧贴着门。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离妹妹更近一点了。
妹妹在里面会孤单吗?不知道什幺时候能和她见面呢……
私立医院的走廊很安静,何序能听到房间里的机器发出的滴滴声,比心跳声要冰冷,也更慢一点。
她默默地听着这个声音,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小序?”何启明拍拍女儿的肩膀:“怎幺在这儿睡着了。”
是爸爸的声音。
何序睁眼,缓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妹妹……”
再蠢的大人也知道小孩为什幺会来这里,于是何启明直接把女儿举起来抱到怀里:“小序来找妹妹?要不要看她一眼。”
门上观察窗的高度瞬间和何序的眼睛齐平。
“最靠近门这边的那个箱子里,就是妹妹。”爸爸用手指了指。
但是这跟何序想象中的妹妹不一样。
透明箱子里的妹妹像一个小怪物,身上有很多管子,小小的一张脸还是暗黄色的,一点也不好看。
但何序并不害怕,反而看得特别专注,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
这算什幺,如果妹妹是小怪物,那自己就是小怪物的姐姐。
男助理走过来悄声说,院长让自己转告老板,夫人的尸体先安放在太平间了。
他又加了句,那小姐还去见吗。
何启明摇头示意对方别提,助理立刻知趣地站到别处去了。
他倒不是担心小孩见到尸体后的反应,只是觉得要和小孩解释这些怪麻烦的。
但怀里的女儿看得好好的突然低下了头,吓得何启明以为她听到了什幺,正想连声安慰囫囵过去,却听见女儿落着清泪语气淡淡地说:“爸爸,妹妹是不是很疼,和今天妈妈一样。”
婴儿的血管比较细,所以会在头上扎针,远远望去额头包了好一圈纱布,嘴巴和鼻子里也都插上了管子用来喂奶和呼吸。
何启明盯着女儿的脸有点愣住了,这应该是他自女儿三岁跟保姆一起生活后第一次见她哭,可脸上的表情似乎又不全是伤心,他看着女儿嘴角那丝隐隐的笑意,竟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毕竟,他这个大女儿和妻子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而妻子才因为生下自己的孩子难产去世。
可他的心里到底有几分难过呢。
“妹妹……额……妈妈……”何启明下意识的开口竟语无伦次起来。
但何序自顾自地用手掌向上擦掉眼泪:“别关系的爸爸。妈妈是死了吗。”
她终于见到妹妹了,所以面对妈妈的死亡,她好像也不再害怕了。
对于女儿童稚的声音说出的直白字词,何启明更是吓得手臂一软,差点把人摔下去。
冷静到如鬼魂低语的问句,仿佛下一句就要质问起他对于婚姻的不忠,索命一般。
“李……李黎!”
助理听到老板喊他名字,立刻应声走过去。
“回家!联系司机,先送小姐回去,快点!”何启明的语气极其冲。
李黎被从不在外人面前发脾气的老板一吼,抖着拿出手机向正在楼下等的司机打电话,下达命令。
“传我的话,这几天再多安排几个保镖过来。”王英对陈宝珠的贴身保镖张岚一说。
张岚一是退伍的特种兵,几年前她就一直跟在陈宝珠身边做事,手底下也因为陈老板的牵线支持,有了一个规模客观的全女保镖公司。
“知道了。是担心何启明做小动作吗?”张岚一问。
“你见陈总把他放在眼里过吗,他不敢。”王英听到他的名字嗤笑一声,但嘴角又瞬间下去:“我是……担心陈总这几天会不安分。”
她看了一眼把自己关在陈宁房间里的陈宝珠,心里叹了口气。
王英和陈家俩姐妹一起长大,虽然身份地位不同,但对于她们之间的事,没人比她更清楚,加之自己在陈宝珠身边待了十多年,也敢说自己是最了解她的那个人。
关于陈宁的死,陈宝珠一定不会罢休的,她今天之所以在医院那幺戛然而止地离开,只是还没反应过来,但凡她意识到陈宁是真的离开了……所以自己要提前做好准备。
或许陈宝珠心里只有陈宁,但在自己这里,陈宝珠永远是第一位,方方面面。
张岚一听到也没多问:“那我先走了,陈姐就拜托你照顾了。”
陈宝珠不喜欢她们喊她老板,几个心腹私底下都喊她“陈姐”,但唯独王英坚持叫着“陈总”。
“嗯。”王英把人送到门口,自己则在客厅开了个昏暗没什幺存在感的落地灯,默默关注着房里的一切动静。
陈宝珠不想承认自己是落荒而逃。
她要去找姐姐。
但不是在医院那块白布下。
她逃回了陈宁曾经住的房间,浑身颤抖地躲进了那个已经布满陈旧划痕的桌子下面。
在陈宝珠小时候,海城发生过一场不算严重的地震,但姐妹俩还是被吓得不轻,她被姐姐一下子拉到了这个桌子底下,然后自己被死死地护在了姐姐怀里,简直是不要命了。
这个瞬间让陈宝珠坚信了一辈子,姐姐是在乎自己的。
但后来呢,姐姐居然把她丢掉,转头去和别的男人结婚了……
陈宁。陈宁。陈宁!
我的姐姐……
你就应该是我的,你就应该独属于我的啊……
不要结婚,不要生小孩,不要对着别人笑,不要被别人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不是的不是的,别死,别死,我爱你啊姐姐……
陈宝珠模仿着蜷缩在姐姐怀里的姿势,一会儿大哭,一会儿大笑,精神分裂般,但张开的嘴只能发出咯吱古怪的气音,一个实字都没有。
两天后,陈宁的葬礼在她生前和何启明一起住的庄园里举行。
何序穿着过膝的黑色天鹅绒礼裙,长发被规矩得扎起,头上戴了一顶几乎没什幺装饰的黑礼帽,被何启明牵在身边接待着尽数陌生的宾客。
她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全场故作哀悼的大人,然后时不时看一眼黑白相框里的妈妈。
何序知道妈妈的身体就在白色相框对着的棺材里,不过爸爸不允许她靠近。
但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问妈妈一句话。
妈妈,你之前说妹妹的名字让我取,还算数吗。
这几天里,她每天都会去医院看小初,护士告诉她,等妹妹可以自己喝奶了就能跟她回家了。
想到这里,何序低下头把脸藏在帽子里,偷偷笑了一下。
客人看到小孩的动作,自以为是悲伤过度,只一味地摇头叹息,握手安慰何启明“要节哀顺变啊”。
仪式十分顺利地进行,中途一波人走进来准备擡走棺材,前往殡仪馆火化。
可饭才吃到一半就被僵硬地打断,所有宾客却都面露理解神情,毕竟有钱人就连火化的时间都是要踩着吉时的。
可擡棺人刚一声令下准备起势,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看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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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人发现第9章和第10章的对比呼应嘎嘎)一个小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