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
何启明听到立刻擡头,从沙发上站起:“这里,医生。”
“孩子已经出来了,32周早产,女孩儿。目前有呼吸,已经送去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了。”医生摘下口罩,额头都是汗:“但产妇情况非常危险。胎盘早剥导致严重出血,现在还在抢救,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什幺……”何启明脚软了软:“求求医生,请您一定要把我夫人救回来啊!”
何序听不太懂前半段的专业名词,但是听到“危险”两个字和爸爸的反应,默默自觉地闭了嘴。
妈妈的身体是不是不好了。
但憋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扯了扯爸爸的衣角:“爸爸,妈妈出事了吗?”
“闭嘴。”何启明语气强硬。
“那妹妹呢?”何序听到这两个字也没什幺情绪,要自己闭嘴那就把话题跳到妹妹身上好了:“我们今天能见到她吗。”
私立医院没有公立医院那幺严格,何启明早就知道陈宁这胎是个女儿,他并没有多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妹妹出来得太早了,需要在新生儿监护室里待一段时间。”
何启明他爸妈姗姗来迟,但听到是个女孩儿,儿媳妇还在抢救,没等多久就说要先回去,有什幺情况给他们打电话,但打了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这是何序第一次和大人们一起待在手术室外那幺久,久到她怀里的那朵百合花瓣都被捏得满是深色的洇痕,全部烂在了黏湿的手汗里。
花是她在院子里摘的,想带过来送给妈妈。
那片百合花圃每年都会有师傅在春天重新栽种,据江春花说是陈宁跟何启明婚前几个月住这个房子里的时候开始有的。
自那以后,这片花的欣赏者就只有何序了。
咕噜咕噜。
大人不在,何序被单独安放在腿够不着地的沙发上,听到车轮声擡了擡眼皮,看着自己眼前又有护士快速地推过去一辆装了东西的推车,由于她个子小,只注意到了因为重重的摩擦力而有些轻微左右晃动的车轮从她脚边碾过去,但其实她更好奇车上的东西到底是什幺。
“护士,我夫人怎幺样了!”
何启明从外面抽完烟回来,看到不断送进去的血袋,抓着正打算进去的护士问。
“家属别急,医生还在抢救。 ”护士没多说就匆忙进去了。
“操,怎幺那幺多血袋。”
何启明站在墙根边低着头,忍不住爆粗口,两只手把头发用力地从额头捋到后面,皱起的眉头不知道是因为无力还是烦躁。
车上装的是血。
何序反而有点怕了。
她用右手捂住左边的胸口,感受着心脏跳动的声音来安抚自己。
咚,咚,咚。
别怕,何序。
她在心里默念道。
等一下,我还有妹妹。
何序突然感觉脑袋里的心跳声猛地变大了,就好像两道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她要去找妹妹。
等陈宝珠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已经收拾完毕让家属去见陈宁的最后一面了,之后他们就会先把尸体推到太平间安放。
她下了飞机就直奔医院,司机在路上不惜闯了好几个红灯。
陈宝珠对陈宁的预产期和生活琐事都了如指掌,但今年公司一直忙着在国外开拓市场,所以她把需要出差的工作和活动全都安排在了姐姐预产期的前两周,近两个月几乎每天都在压榨休息时间,马不停蹄地赶路谈合作。
她们的爹几年前去世,母亲因为精神问题住进了特殊医院,只有她能为手术室里的陈宁撑腰,所以无论再怎幺厌恶何家人,她都是必须要来的。
结果命运就那幺随意一指,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没赶上。
何启明见她脸色煞白地快步走来,手脚有点不知道怎幺放,直视着那双狠戾的眼睛莫名有点心虚地微笑:“宝……宝珠,你来了——”
“我姐呢。”陈宝珠打断他表面的寒暄,多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怎幺样了。”
全场一阵沉默,都低着头不敢回答。
何启明是有点怕他这个小姨子的,除了她性格古怪还看不惯自己外,对方管理的公司和家产也早已凌驾他之上,不再是当初他和陈宁结婚时的两家旗鼓相当的水平了。
“你姐她……”何启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算开口。
陈宝珠头微微一动,身后的助理王英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直接把医生喊了出来。
医生满是惋惜地告诉她,陈宁在生产过程中因为大出血抢救失败。
陈宝珠原本站稳的脚步突然一晃,王英从身后接住她,两人紧贴的衣物暴露出了她全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我不信……”陈宝珠推开王英自己扶着墙站好,摇着头不断重复:“我不信!不可能……”
陈宁就这幺死了?
她怎幺能就这幺死了!自己还没恨够,她怎幺能死……
昨天还不是还吵着要出门去吃家附近的那碗海鲜粥吗,手下的人还跟她汇报来着的啊,怎幺今天说没就没了?
陈宝珠看着凑到她眼前装模作样的何启明就来气,一切源头都是这个烂货,没了这个烂货,她的姐姐就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小孩,也就不会……
啪——
何启明眼前突然一黑,脸上一阵火辣。
陈宝珠见被自己扇得脸都侧过去的男人,扬了扬嘴角突然笑了,右手揪住他的领子直视自己:“你为什幺不哭?”
这女人真是个疯子。
何启明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扇自己巴掌,眉头一沉正欲开口,右边的脸就又被狠狠来了一巴掌。
“你给我哭啊……你给我哭啊!”陈宝珠猛地松开他,朝着被狼狈推倒在地的何启明吼道。
“别太过分……我可是你姐夫。”何启明指着女人有些愤怒地反驳了句。
没什幺威慑力,最后两个字更是不中听得很。
边上的男助理狼狈地跪在地上,摸过老板被拍掉的眼镜帮他戴上,却也没敢说什幺。
私立医院的护士也不敢来提醒他们小点声,只能过来交代一句打断:“家属如果不看,我们就安置到太平间了……”
“不去。”
陈宝珠颤着嘴唇挤出两个字,看了眼满是不甘却没一点伤心的何启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王英对着医生点了点头,也紧跟着离开了。
“何总,您没事吧?”男助理这时候才关心起来,手摸上男人的脸。
刚刚那个人连他老板都不敢得罪,就更别说自己了。
何启明把有些歪的眼镜扶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心中的火,把助理的手掌从脸上拿开,脸色有些难看地站起来:“我好得很。”
下一秒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又瞬间变回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小序,快和爸爸去看妈妈最后一眼……小序?”
他回头看,却发现原本乖乖坐在沙发上的女儿不见了,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这下他也没了演深情戏码的心思,立刻联系院长,所有空闲的医院工作人员一齐出动,边查监控边找人。
找遍了整个医院,何启明才在NICU的门口发现了女儿的身影。
何序的手里还捏着那朵百合花,坐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