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侯健,虽因绳术与我结了善缘,可他那裁缝的手艺,始终不肯全数施展在我身上。我几次请他到铺子里指点丝袜的新工艺,他不是推说铺里忙,便是闭门不见。有一回,我亲自上门,敲了半日门,里头才传来他懒懒的声音:“东家,今日身子乏,改日再来罢。”我碰了一鼻子灰,心头却也不恼——这人,是块好钢,就是性子太拧。他那手针线功夫,若肯为我所用,丝袜的工艺至少还能再上一层楼;可他偏偏生人勿进,谁也近不得他的身。我心里明白,他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一半是生性孤僻,一半却是因为他那见不得光的癖好——他只怕与人走得太近,露了马脚。那绳术、那男风,都像是他藏在箱底的秘密,轻易不肯示人。
我思来想去,总寻不着撬开他的法子。直到那一日,我在花荣处见过那绝色的妙人儿,心头忽然一亮:侯健这人,不好女色,却好男风——他那院里养着的年轻后生,一个比一个水灵。若是我寻个绝色的男子,送到他跟前,他还不乖乖地把心掏出来?那些个后生,虽也清秀,却终究是市井间的凡品;而那花荣,眉目如画,风情入骨,又是官身——这般的人物,莫说侯健,便是再眼高于顶的人,见了也要动心。
而那花荣,恰恰便是这世上最合他口味的绝色。
我心头盘算定了,便着手安排。头一件,是要找个由头,让这两人在我府上“不期而遇”——这巧遇,须得自然,不能叫人生疑。
我先是修书一封,送给侯健,只说新得了一批上好的丝料,想请他过府品鉴,指点指点那捻线与收边的门道。我知道他这人,别的不动心,一提针线工艺,便忍不住手痒。果然,侯健回了信,说三日后来。
我又给花荣传了话,说那批军械已经置办齐了,请他过府来核对单子。花荣如今欠着我的大人情,自然无有不应的。
到了那日,我早早地在花厅摆了一桌茶点。先是花荣到了——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衫,愈发衬得那眉目如画,进门先笑道:“东家,叨扰了。那军械的单子,花某带来了。”我请他坐下,亲自斟茶,两人便就着那单子,一一核对起来。花荣低头看着单子,那侧脸的轮廓,在窗光里显得格外柔美;他说话时,声音清越,偶尔擡眼,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动人。
正说着,门房来报:“官人,侯师傅到了。”
我笑道:“快请。”又对花荣道,“花将军莫怪,小人新请了一位裁缝师傅,来看一批丝料。将军若不嫌吵,咱们便在这儿说。”
花荣道:“东家请便。”
话音未落,侯健便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臂长过膝,一进门,那双半眯的眼睛,先落在花荣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花荣此刻正侧身坐在窗下,午后的光落在他脸上,那眉眼、那唇、那一段雪白的颈子,简直像是画上走下来的。侯健的喉头动了动,怔怔地站在门口,竟忘了迈步。我心头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侯师傅,快请坐。这便是小人与你说的那批新丝料——你且瞧瞧,这捻度可还匀?”侯健这才回过神来,胡乱应了一声,却又不自觉地看了花荣一眼。
花荣也察觉了这目光,擡眼望去——只见一个臂长过膝的高瘦汉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先是一怔,随即不知怎的,颊上竟浮起一丝薄红,垂下眼帘,低声唤了一句:“师傅好。”那声音又软又糯,直听得侯健骨头都酥了半边。侯健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咳一声:“……好。”又顿了顿,“这丝料,果然是好丝料。”
我忍俊不禁,却只当没看见,继续与花荣核对军械单子。可那侯健,坐在一旁,哪里还看得进去丝料?他那双眼睛,十有八九,都黏在花荣身上了——花荣说话时,他听着;花荣低头喝茶时,他看着;花荣偶一擡眼,他便飞快地移开目光,脸上却红一阵白一阵的。花荣也似有所觉,那眼波,便也时不时地往侯健那边飘——一个是臂长过膝的奇人,一个是眉目如画的将军,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那目光你来我往,竟像是牵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我看在眼里,心头那叫一个熨帖:成了。这侯健,怕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绝色的人物。
又坐了片刻,花荣起身告辞。侯健坐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青衫消失在门口,才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我笑道:“侯师傅,那丝料,可瞧出什幺门道来了?”侯健这才回过神,脸上讪讪的:“哦……哦,这丝料,捻得极匀,是上等货。”我心头暗笑,也不点破,只道:“侯师傅若是喜欢,往后常来坐坐——我那宅子里,常有贵客往来。”
侯健的眼睛一亮,却又故作淡然:“东家客气了。既是有好的丝料,往后少不得要来讨教的。”
此后数日,侯健果然三天两头往我府上跑。今日说是来瞧丝料,明日说是来讨教工艺,后日又说是路过讨杯茶喝——可他那眼睛,十回里有八回,是往那门口瞟的。有一回,他实在按捺不住,低声问我:“东家……那日那位将军,是……”
“清风寨的知寨,花荣花将军。”我笑道,“侯师傅若有兴趣,改日我请他来坐坐,你们多亲近亲近。”
侯健干咳一声,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东家说笑了……我一个裁缝,高攀不起将军……”
我笑道:“高攀不高攀的,见了面才知道。侯师傅的针线功夫,可是青州一绝——花将军那样的妙人儿,只怕还配不上侯师傅这双手呢。”
侯健听了,那张长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针线,那模样,倒像是心里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过了两日,花荣又来我府上议事。席间,我故意提起侯健:“花将军,前日那裁缝侯师傅,还念叨你呢——他说你这身衫子的料子好,想给你裁一件新衣,只不知合不合将军的身量。”花荣闻言,眼波微动,却只淡淡道:“侯师傅好意,花某心领了。只是军务在身,怕是没有工夫量体裁衣。”他说这话时,那语气却分明软了几分——我心头暗笑:这花将军,嘴上说着心领,那眼波里的意思,可不只是心领。
我又道:“侯师傅手艺好,人又实在。花将军若有兴致,改日我做个东,请两位一同来坐坐。”花荣抿了抿嘴,垂下眼帘,低声道:“那……便叨扰东家了。”
我心头大定:这两根线,算是都牵上了。
我望着窗外,心头微微一笑。这根线,算是牵上了——只等那线头一收,这两人,便都是我掌中的棋子了。
夜里,巧云听我说起这事,笑得直打跌:“官人,你这也太促狭了——给那裁缝师傅牵红线,牵的却是个将军!那花将军那样的人物,竟也……”她说着,又忍不住笑,“那侯师傅,可真是好艳福。”
我搂着她,笑道:“这不叫促狭,这叫各取所需。侯健要的是个可心的人儿,花荣要的是个靠得住的依仗——我不过是居中做个好人罢了。”
巧云撇了撇嘴:“官人说得倒是好听。只怕官人心里盘算的,是那侯师傅的针线,和那花将军的清风寨罢。”
我捏了捏她的脸:“知我者,巧云也。”
次日,侯健果然又来了。这回他倒不遮遮掩掩了,进门便问:“东家……那位花将军,近日可曾来?”我笑道:“侯师傅惦记着了?他后日要过府来议事——你若得闲,便来坐坐。”侯健眼睛一亮,嘴上却道:“那……那便叨扰了。”我心头暗笑:这侯健,平日里生人勿进,如今倒是一颗心都扑到花荣身上了。那裁缝的手艺,往后还怕他不乖乖地给我使?
后日,花荣果然来了。他一进门,便见侯健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针线,正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缝着一件衣裳——可那针脚,分明歪得不成样子。花荣忍不住“噗嗤”一笑:“侯师傅,你这针脚,今日怎幺歪了?”侯健擡头,见是花荣,那长脸腾地红了,讷讷道:“这……这光线不好。”花荣也不戳破,只笑吟吟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那花某来给侯师傅掌灯?”侯健受宠若惊,连忙道:“不、不敢劳烦将军……”可那眼睛,却早已离不开花荣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头那叫一个满意。这两根线,算是彻底缠到一处了。我负着手,慢慢地踱回书房,心头那盘棋,又清晰地落下一子:侯健这枚棋子,只消再添一把火,便能彻底为我所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