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四十,第二十七份炒饭下锅的时候,系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江天脑子里炸了一声。
【叮!新手任务完成!累计售出200份!】
颠勺的手差点抖了一下。
蛋花在锅里翻飞,眼看就要过火,他硬是咬牙稳住腕力,把节奏拉了回来。
锅气腾起来,葱香和蛋香混在一块儿,飘出去老远。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锅饭出锅、装盒、封好,双手递出去,嘴里还跟客人说着“慢走”,然后趁着下一单还没来的几秒空档,在心里悄悄问了一句:奖励呢?
【检测到宿主完成任务,触发首次抽奖。是否立即抽奖?】
“抽。”
眼前的空气里浮现出一个转盘,只有他自己能看见,像是投影在视网膜后面的幻影。
转盘上密密麻麻十几个格子,大部分灰蒙蒙的,边缘模糊,只有几格亮着字——【定制围裙】【灿米×50斤】【逸神丸×10】,还有几个他没来得及看清的名字。
指针转起来,快得像风,格子全部化成了一道道残影,然后慢下来,慢下来,一格一格地蹭过去,最终在那个金边格子上停住。
【恭喜宿主,获得:逸神丸×10。】
【逸神丸:服用后身体焕然一新,摆脱疲劳状态,持续24小时,无副作用。】
十颗蜡丸似的小药丸安安静静地出现在系统背包里,圆滚滚的,像糖果。
江天扫了一眼说明,手上动作没停,趁着低头拿餐盒的间隙,取出一颗,借着仰头“喝水”的动作塞进嘴里,用牙一咬,一股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的气息散开来——不甜,也不苦,就是散了,什么都没了。
三秒钟。
就是三秒。
三天攒下来的疲惫,像是被人从他身体里用一双无形的手整个抠出去扔掉了——站肿的小腿,发酸的腰,颠勺颠到手腕发木的那条筋,还有眼眶里那层总是蒙着的倦意,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全部消失了。
不是“缓过来”,是“没了”,彻底没了,就好像那三天的劳损根本不存在。
他站直了,愣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右手手腕上有道红痕,昨天锅沿蹭的烫伤,还有一点点结痂,但那是另一回事。
他翻了翻手背,又翻过来看手心,手心上磨出的薄茧、颠勺磨红的虎口,还在。
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那种手握久了筷子就开始颤的累——没有了。
手腕稳稳当当的,五根手指攥一攥,掌心的力道是实的,是满的,是三天前刚出来摆摊时的那种感觉。
江天盯着自己的手,看了有七八秒,然后笑了。
不是什么大笑,也没有人看见,就是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低着头,对着自己那双手。
是那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说不清楚是因为这颗药丸来得太及时,还是因为忽然意识到,自己手上这双手,以后可以撑得更久。
逸神丸,无副作用,持续二十四小时。
这意味着别人出摊最多撑六个小时,他可以站十六个小时。
产能,直接翻倍,不是打比方,是真的翻倍。
他把手重新握上锅铲,手腕一抖,锅气冲上来,他眯了眯眼睛,把下一份饭颠了起来。
这东西的意义,他一秒钟就算明白了。
【叮。检测到宿主营业额达标,积分商城已解锁。当前积分:2440。】
商城的界面铺开来,一排货架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东西,价签清晰。
【满级红烧肉技巧:3000积分】
【满级杨枝甘露:2000积分】
【定制保温餐车:5000积分】
后面还有一长串,他没有往下看——2440积分,什么都买不起,看了也是白看。
江天把商城悄悄关掉,嘴里应了下一个客人的单,拿起锅铲,继续把米饭推散在锅里。
穷是穷,但货架在那儿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知道努力的方向是什么,这件事本身就值得。
下午的队伍比上午短了一截,但没有断。
新鲜感开始有一点点退潮,但老客人在补上来,有几个人他已经能认出脸了——那个每次都要加辣的小伙子,那个总是要把饭盒多要一个的中年女人,还有那个雷打不动买两份、其中一份转手送给附近乞讨老人的戴眼镜男生。
江天记性好,做房产那几年练出来的,见一张脸,第二次见就能想起来。
这些人,就是回头客的雏形。
晚上收摊,江天在心里过了一遍账——一百三十一份。
他坐在三蹦子的踏板上,点了根烟,把烟盒放在腿上,没抽,就这么拿着,盯着前面看了一会儿。
进度条消失了,一段新的文字浮上来,安安静静地挂在视野里。
【新任务·站稳脚跟:连续7天,日均销量不低于80份。奖励:抽奖×1,积分×500。】
他看着这行字,坐了很久,没动。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烤肠摊和臭豆腐摊混在一起的气味,晚市收摊的吆喝声零零散散的。
爆火谁都会,三天,前两天是表白墙的热度,是新鲜劲,是附近大学的学生闲着没事跑来凑数。
可新鲜感是有保质期的东西,这件事江天比谁都清楚,卖房子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项目——开盘轰动,一个月后门可罗雀。
七天,日均八十,这个任务不是考火爆,是考能不能站住。
这道坎,难。
“老弟!”李大力的声音从斜后方传过来,拎着两瓶冰镇汽水,走路带风,习惯性地把其中一瓶塞到江天手里,不管他要不要。
“想什么呢,坐这儿跟根木桩子一样。”他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来,手臂撑在膝盖上,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汽水,打了个嗝,表情满足。
江天接过汽水,拧开瓶盖,问:“大力哥,你说这队伍,还能排几天?”
“新鲜劲?”李大力把瓶底在地上磕了一下,想了想,“三天,顶多三天。撑过一个礼拜的,那叫回头客,那才算在这条街上扎下根来了。”他拿汽水瓶朝江天的炉子方向指了指,“你那锅的味道我没话说,回头客这块不愁。愁的是另一样。”
“什么?”
李大力侧过身,压低了声音,比刚才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认真:“这两天,街上有眼睛盯着你,你自己心里有数。”他没多说,就这一句,说完直起身,又去喝他的汽水,神色坦然,好像刚才那句话是说来喝水顺带提一嘴的。
江天拧着汽水瓶的手稍微紧了一下,没吱声。
他知道李大力不是乱说的——在这条街上混了五年的人,感受得到风向。
谁在看,怎么看,什么意思,这些东西不用明说。
他把那瓶汽水喝完,拍了拍裤子站起来,去拆炉子、收锅、整理家什。手脚麻利,一样一样归位,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但脸上看不出来。
半条街外,老张的摊子早收了,人没走。
他坐在摊子后面的塑料椅上,塑料椅腿踩在沥青上,微微歪着,他习惯了,不觉得。
小工靠在墙边,把今天打听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倒,声音压得很低,像汇报一样。
江天,三十岁,之前在城东一家房产中介做销售,上个月公司清盘倒闭,一夜之间失了业。
家里有老婆孩子,还有个正念大学的妻弟,开销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出来摆摊是没办法的事。
健康证查过了,有,三天前刚办的;摊位备案也走了正规流程,连肉的进货渠道都查了,是隔壁菜场的正规摊贩,有票据。
“卖房子的来摆摊,手续办得比老户还齐整。”老张点了根烟,烟烟在嘴唇边压着,没急着点,就夹着。
小工跟着笑了一声,想说什么讨好的话,被老张用眼神压了回去。
老张把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散开,眉头没皱,但眼神不轻松。
他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二年,什么人没见过——学生创业的,下岗职工的,网红打卡的,一窝蜂来一窝蜂散,最后站在这条街上的,没几个。
他什么都见过,什么也都见透了。
可他看不懂江天。
一份炒饭,成本四块五,定价八块,加上高一档的食材,利润不高。
一天一百三十份,按最好算,毛利六百来块,刨去摊子的气费、耗材、折旧,实拿到手的钱撑死四百出头。
一个背着全家开销、孩子老婆妻弟全靠他一个人挣钱的失业男人,起早贪黑,一天二十小时精力往里搭,就为每天这四百来块?
那个价钱,那个成本,那个用料的仔细程度——每个细节对上来,都不像是为了钱。
拿他用的鸡蛋来说,均价比对面便宜炒饭的蛋贵了将近一块一个,那是土鸡蛋,不是饲料蛋。
一天打五六十个鸡蛋,多出来的成本每天就是六七十块,一个月两千来块,全补贴进去了,等于每个月用自己的钱在给客人加鸡蛋。
一个想靠摆摊维持家计的人,会做这种账吗?
不图钱,那图什么?
老张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砖缝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不是要对付谁,他也不是怕谁,他只是有一种直觉——干了这行这么多年,直觉不会错——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角色。
“去,”他对小工说,声音平稳,“往后几天盯紧了他,不用动,就看着。看他每天几点到,几点走,中间做什么,跟谁说话,脸色怎么变。”
“张哥,这是要——”
“什么都不要。”老张转过身,往暗处走,声音从背影里飘出来,“我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一个不图钱的人,他图的是什么。”
美食街中段,那个正在往三轮车上装家什的年轻人背影笔直,收拾东西的动作干净,没有一个多余的弯腰。
老张看了他很久,一直看到他发动车子、尾灯亮起、转过街角消失,才收回目光。
不图钱的,才吓人。这话,他心里记着,没说出来。
夜里十一点半,江天到家的时候,楼道灯还亮着,婉清给换的新灯泡,白光,比之前那个发黄的要亮很多。
他把三蹦子停进楼道角落,锁好,上楼,开门,屋里的灯开着,厨房方向有灶火没有完全散去的余温。
婉清给他留的饭放在蒸锅里温着,掀开来,是他爱吃的番茄鸡蛋,颜色还好,没有炒过的那种渗水。
他端出来坐到饭桌边,扒了两口,本来想把饭吃完,可眼皮就开始不听使唤,半睁半合的,盯着饭碗里的米粒发了一会儿呆,没意识到自己停下来了。
三天了,头一回不是身体累垮,是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一松就什么都撑不住了。
“吃饱了吗?”婉清从卧室走出来,声音轻,没有开大灯,就着厨房透出来的那一点亮,走到桌边。
“差不多。”江天把碗推开,揉了揉眼睛,“碗我来——”
“去睡吧。”婉清把碗端走,站在他背后说,口气不容商量,又不是那种凶的,就是平静的笃定,“碗我洗,你去睡。”
江天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站起来,几乎是飘进卧室的。
没摸手机,也没去洗脸,就这么坐到床边,把外套挂在椅子上,脱了鞋,沾枕头的那一刻就觉得整个人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轻飘飘的,又是实的。
眼睛一合上,什么都没有了。
枕头底下,那个叫“菜谱”的备忘录文件夹,今晚安静。
没有新的灵感冒出来戳他,也没有成本账目从梦里往外钻。
他就这么沉进去,沉进去,沉进去。
婉清把碗洗完,把灶台擦了,把第二天早上用的粥锅里加好水放上炉子——这些事她做得很顺手,动静小,几乎听不见。
收拾完了过来,卧室门开着一道缝,台灯还亮着,她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看见江天睡得瓷实,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右手搭在被子外面。
她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
手腕处有道红,细长的一条,边缘有点深,是高温的锅沿蹭出来的——她知道那种烫伤,不是最严重的那种,但也不是随便一碰就消的。
这道红痕,他今天回来一个字都没提,洗手的时候应该碰水了,也没吭声。
婉清站在床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沉了一下,说不清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就是沉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去,开抽屉找出那管烫伤膏,回来,慢慢地把他搭在外面的手腕拿起来,捏着管子把药膏挤出一点,用指腹仔细地抹上去,顺着红痕的走向,轻轻地涂开。
江天睡得深,眉头一动都没有动,连呼吸都没变,就任她这么抹着。
婉清抹完,把手腕重新放好,盖回被子边缘,站起来,去关了台灯。
黑暗里,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就站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听了一会儿,然后绕到自己那边,轻轻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江天先醒了。
准确地说,不是困意散了自然醒,是身体彻底恢复了,没什么可睡的了,逸神丸的效果依然在,整个人清醒得不像话,躺在床上反倒觉得多余。
他侧过身,动作慢,尽量不吵婉清,在半暗的光线里看了一眼手腕——红痕处有药膏的光泽,是昨晚涂上去的,已经稍微消了一点,不那么刺眼了。
他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没再多想,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去厨房把婉清昨晚备好的粥锅点上,然后去找围裙。
围裙兜里有什么东西硬的,掏出来——一支烫伤膏,白底绿字,和昨晚婉清用来给他抹药的是同一款,全新的,封口还没拆。
她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大概就是昨晚,或者更早,他没注意。
他把那支烫伤膏握了一下,然后揣进裤子口袋,系好围裙的绳子。
“爸爸。”
朵朵从她那间小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的,趿拉着拖鞋,眼睛没睁开,走到饭桌边就趴下去,下巴枕在胳膊上,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起这么早?”
“尿尿。”朵朵打了个哈欠,眼睛眯起来,突然又清醒了似的,撑着脑袋,“爸爸,妈妈昨晚半夜给你涂药,我看见了,噶。”
江天手上动作一顿,转过来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起来尿尿的时候看见了嘛!”朵朵理直气壮,把勺子从碗架上拿过来,在手里转,“妈妈那么温柔,给你涂药的时候动作特别小,比帮我涂药的时候还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描述她在幼儿园观察到的一个现象,说完就去看粥锅冒不冒烟了。
江天没接话,去掀粥锅的盖子。
热气扑出来,白雾腾在脸上,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手腕处那道药膏的温度,隔着布料也感觉得到,是一点点的凉。
灶台上的表盘走到五点五十。
【任务提示:站稳脚跟,第1天。今日目标:80份。】
系统的字浮上来,江天盯着它看了一眼,然后弯腰去拿锅铲,从柜子下面把油桶拖出来,准备装车。
今天的队伍,还会像昨天那样长吗?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不管队伍多长,他能站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
他把油桶搬上三蹦子的后斗,扭头往楼道深处喊了一声:“朵朵,乖,等妈妈起来吃粥。”
“知道了!”小孩子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尖亮的,混着趿拉鞋底踩地板的声响。
江天拍了拍手,发动三蹦子,引擎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稳了。
天边的云彩才刚开始有一点颜色,美食街方向,早市的车已经零零星星开进来了,各家炉子的烟先人一步升起来,挂在晨风里。
他把车开出楼道,拐上街口,往那一片烟火气里钻进去。
…………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江天把三蹦子停在美食街老位置的时候,天边刚撕开一线鱼肚白,晨风里还裹着昨夜剩的那点凉意。
他跳下车,掀开后斗的防雨布,锅灶调料一摞一摞往外搬,动作利索得像换了副骨头架。
逸神丸的药力满打满算还剩二十三个钟头,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零件打怵,腰不酸腿不胀,连手腕子都稳得能端水走钢丝。
围裙兜里那支烫伤膏硌着胯,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铝管上还贴着婉清手写的小纸条——“一天两次”。
字是圆珠笔写的,末尾画了个歪嘴笑脸。
江天嘴角扯了一下,把膏药揣回兜里,顺手摸出手机看了眼里面的系统面板。
【站稳脚跟·第1天。今日目标:80份。当前进度:0】
他把手机往围裙前兜一塞,点火热锅。
铁锅烧到冒青烟的时候,第一勺冷油下去,“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混着葱姜爆锅的香气往街面上窜。
六点五十五,第一波上班的人流从地铁口涌出来,几个熟面孔远远朝这边张望了一眼,脚底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拐了过来。
“老板,一碗,老样子。”
“好嘞。”
江天手腕一抖,蛋液在锅里铺成金黄的圆。
他一边颠勺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街面,心里那根弦绷着——今天这八十份,能不能跟昨天那样顺顺当当卖出去,头一个钟头见分晓。
七点四十,队伍排出去七八个人。
不算长,但也没断。
江天手上的活没停过,炒饭一锅接一锅,打包盒摞成小山又迅速矮下去。
八点二十,他抽空瞄了眼进度条——【当前进度:41/80】。
还行。他松了口气,往锅里又磕了三个蛋。
九点出头,早高峰过了,队伍稀下来。
江天靠在灶台边上灌了半瓶水,正打算歇口气,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晃到摊子跟前,没排队,也没看菜单,就那么背着手站着,拿眼睛从上到下打量江天的摊子。
“老板,炒饭怎么卖?”
“八块,加蛋加肠另算。”江天拿抹布擦了把灶台,“来一份?”
灰夹克没接话,歪着头看灶台边上的调料罐,又弯腰瞅了瞅装米饭的保温桶,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天围裙上别着的那张健康证上,凑近了半步,眯着眼看上面的字。
江天心里“咯噔”一下。
这做派不像买饭的。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语气不冷不热:“大哥,您要看什么,我拿给您看。别凑那么近,油星子溅身上不好洗。”
灰夹克直起腰,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随便看看。听说这摊子炒饭做得不错,我弟在这附近上班,让我来尝尝。”他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搁在台面上,“来一份,什么都不加。”
江天接了钱,找了两块,转身开火。
炒饭的工夫他留了个心眼,余光里那灰夹克没看锅,一直在看他——看他的手,看他颠勺的架势,看他把饭装盒的动作,最后目光落在他脚边那袋还没拆封的泰国香米上,盯着包装袋上的进口标签看了好几秒。
江天把炒饭递过去,灰夹克接了,拿筷子扒拉了两下,挑起一粒米对着光照了照,搁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什么话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江天看见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嘴皮子动了几下。
隔太远听不见说什么,但那点头哈腰的架势,跟刚才在他摊子跟前那副审视的派头完全是两个人。
江天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心里骂了句娘。他想起昨晚李大力那句话——“街上有眼睛盯着你。”
还真盯上了。
十点半,李大力蹬着三轮过来送第二批鸡蛋,江天一边卸货一边把刚才的事说了。
李大力听完,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嘬了两口才开口:“灰夹克,四十来岁,背着手,看东西细——老张的人。”
“老张是谁?”
“这街上摆摊年头最长的,卖了九年炒饭。你一来,把他家生意截走小一半。”李大力弹了弹烟灰,“他那人,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查人查得细。健康证、摊位备案、进货渠道,就这三样,他能把你查个底朝天。”
江天把一筐鸡蛋码进灶台底下的铁皮柜里:“让他查。我证照齐全,肉是正经肉,油是正经油。”
“我知道你齐全。”李大力把烟掐了,“可老张查的不光是齐全不齐全。他要看你有没有破绽——万一你哪天忙不过来,证过期了没补,或者哪批肉没留发票,他逮着一个,就能往市场管理那边递话。到时候来俩穿制服的站你摊子跟前,你就算最后没事,那一上午的生意也黄了。”
江天手上码鸡蛋的动作停了停。
李大力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别慌。他那套我见多了,你只要一样都别马虎,他查不出花来。不过有一样——”他顿了顿,“你卖八块,他卖十二。你这价钱,在他眼里就是砸行市。明面上他不能说你什么,暗地里使不使绊子,看他心情。”
江天把最后一筐鸡蛋码好,直起腰,往美食街那头老张摊位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七八个铺面,看得见那边也有人排队,但队伍明显比他这头短了一截。
“大力哥,”他说,“我要是把价钱涨到十块呢?”
李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涨十块,老张能笑醒。你卖八块他都嫌你搅局,你涨到十块,他正好——哎不对,”李大力咂摸过味儿来,“你涨十块,利润多了,可你那些回头客……”
“我要是把加蛋加肠的套餐做成十二块,单份炒饭涨到九块呢?”江天拿铲子敲了敲锅沿,“我算过了,现在一天一百三十份,七成的人加蛋加肠。与其跟他们拼低价,不如把套餐做扎实,让人觉着多花一块钱值。”
李大力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你小子,卖房子的脑子没白长。”
中午十一点半,第二波高峰来了。
江天把新价目表往摊子跟前一立——【经典炒饭 9元】【加蛋+肠套餐 12元(送酸梅汤一杯)】——头几个老客愣了一下,但看见酸梅汤三个字,又瞅了瞅江天锅里翻腾的料,还是掏了钱。
到十二点四十,进度条跳到【67/80】。
江天趁着翻锅的空档抹了把额头的汗。
逸神丸撑着体力,可心里的弦一刻没松。
他一边炒饭一边不自觉地往街两头瞟——灰夹克没再出现,可老张摊位那边多了个生面孔,一个年轻男的,端了碗炒饭蹲在马路对面花坛沿上吃,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江天把这事记在心里,手上没停。
下午一点半,队伍散了。
江天坐在灶台后面的小马扎上扒拉自己那份午饭——早上剩的半碗米饭,磕了个蛋随便炒了炒。
他扒了两口,忽然听见摊子跟前有脚步声,一抬头,是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三十出头,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还卖吗?”女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刚下班,看你这儿没人了……”
“卖,怎么不卖。”江天站起来把饭盒往旁边一推,重新点火,“给孩子吃?那我少放点酱油,多搁半勺糖,小孩爱吃甜的。”
女人眼睛一亮:“哎,那谢谢您了。”
江天炒饭的工夫,那小姑娘趴在台子边上踮脚看,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香味。
他顺手多打了个蛋进去,铲子翻了两下,金黄的蛋碎裹着米粒在锅里蹦。
女人看见了,连忙说:“哎不用不用,我没加蛋——”
“送的。”江天头也不抬,“头回见这孩子来,尝尝叔的手艺。”
女人愣了一下,笑了,低头跟小姑娘说:“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江天把饭盒递过去,顺手又塞了根火腿肠进去。女人要给钱,他摆摆手:“下回再来就算补上了。”
那对母女走了以后,江天坐回去接着扒饭,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刚才那女人说“我刚下班”,一点半下班,这附近写字楼午休最晚到一点。
也就是说,这条街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还有一波人,是那些错过饭点或者加班晚走的上班族。
他掏出手机记了一笔:明天多备二十份米饭,撑到下午两点半。
下午两点,系统弹了条提示:【今日进度:72/80】。
还差八份。江天拿铲子把锅底最后一点饭粒刮干净,正琢磨要不要提前收摊去补个觉,铁皮柜上搁着的手机响了。婉清打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差八份。”江天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开始收拾灶台,“三点之前吧。”
“朵朵今天放学早,四点就到家。她说想吃你炒的饭。”
“那正好,我回去给她炒。”江天顿了顿,“对了,你昨晚给我涂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朵朵跟你说的?”
“嗯。”
“……多大点事。”婉清的声音低了半度,“你那手腕都红成那样了,当我看不见?”
江天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笑了一声:“行,下回我自己涂。”
“你记得才怪。膏药放兜里,一天两次,别忘了。”
“忘不了。”
挂了电话,江天把手机揣好,抬头望了望天。
日头偏西了,街上的人流稀下来,隔壁卖凉皮的已经开始收棚子。
他低头看了眼系统面板——【72/80】。
正打算把剩下的米饭装袋收摊,一辆黑色电动车“吱”一声停在他摊子跟前。
车上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的,二十六七岁模样,衬衫西裤,胸口的工牌还没摘,一看就是附近写字楼的。
“老板老板,还有饭吗?”他跑得气喘吁吁,“我加班刚完,楼下食堂关门了……”
江天看了看保温桶里剩的米饭——估摸着还能出十来份。“有。吃什么?”
“随便,你看着弄。”眼镜男一屁股坐在摊子旁边的塑料凳上,“快饿死了。”
江天重新点火倒油。
眼镜男闲不住嘴,一边等一边叨叨:“老板你这摊子今天头回来,我同事昨天买的,回去一屋子人闻着味儿问他在哪儿买的。今天我们组五个人想团购,结果你猜怎么着——中午十二点半就卖完收摊了?我跑下来一看,连锅都刷干净了。”
江天一边颠勺一边笑:“明天你早点来,我多做点。”
“得嘞!明天我带我们组的人一块儿来。”眼镜男接过饭盒,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唔,就是这个味儿。老板你明天一定多备点啊——”
他走了以后,江天看了眼进度条——【79/80】。
就差一份。
他站在摊子跟前,看着空荡荡的街面,等了十分钟,没人来。
逸神丸的药力还在血管里撑着,他一点都不累,可心里头有点好笑——系统这任务,较真到连一份都不给抹零。
正琢磨着要不要给自己炒一份凑数,系统面板忽然跳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自购一份,是否计入销量?】
江天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这也行?”
【计入。第80份,完成。】
【站稳脚跟·第1天达成。连续7天任务进度:1/7。】
他把锅刷干净,食材归拢进铁皮柜,防雨布把灶台盖严实,三蹦子发动起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条陌生人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就一行字:
“江老板,炒饭确实香。哪天有空,出来坐坐,聊聊这条街的规矩。——张”
江天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一脚油门窜出去。
规矩?
他嘴角扯了一下。
卖房子那几年,什么规矩没见识过——开发商的规矩,银行的规矩,房东的规矩,到头来公司一倒,一条规矩都没替他挡过一分钱债。
他宁可自己立规矩。
回到家,朵朵正趴茶几上画画,婉清在厨房择菜。
江天洗了把手,系上围裙,拿中午剩的米饭给朵朵炒了一小锅,多搁了半勺糖,撒了一把虾皮。
朵朵吃得满嘴油光,举着勺子喊:“爸爸炒的饭天下第一好吃!”
婉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瞥了眼江天手腕上那道烫伤——膏药还贴着,是她早上塞的那管。她没说话,把菜搁桌上,转身又盛了碗汤放他手边。
江天低头扒饭,忽然说:“今天有人来查我。”
婉清筷子停了停。“什么人?”
“同行,派人来看我证照、看进货。还发了条短信,说要聊聊规矩。”江天夹了一筷子菜,“没事,我证都齐着。”
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把汤往他跟前推了推:“你那个摊子……能安稳做下去吗?”
“能。”江天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冲她笑了一下,“你男人卖房子的时候,客户比这难缠多了。放心。”
婉清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吃饭,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夜里十点,江天洗完澡坐在床边,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这回多了一行字:“明天中午,街口老马茶馆,我请。”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发完短信,他翻出系统面板看了眼明天的任务——【站稳脚跟·第2天。目标:80份】。
江天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老张要聊规矩,那就聊。他倒要看看,这条街的规矩,到底是谁说了算。
枕头底下那个叫“菜谱”的文件夹今晚还是安安静静的。江天闭上眼,逸神丸的药力还在血管里温温地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得劲。
睡过去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多备二十斤米,把套餐里的酸梅汤换成大杯的。
加量不加价。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整,江天把摊子交给临时来帮忙的李大力看着,自己抄着兜往街口老马茶馆走。
围裙没摘,手上还带着炒饭的油香。
推开茶馆那扇贴着“冷气开放”纸条的玻璃门,里头就三桌人,角落那张桌子跟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面前一壶茶两个杯,正拿开水烫杯子。
老张抬起头,看见江天,笑了一下,拿烫好的杯子给他倒了杯茶:“坐。”
江天拉开椅子坐下,没碰茶杯。
老张也不恼,自己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那个加蛋加肠套餐十二块,单份炒饭九块——我算了一宿,愣是没算明白你图什么。九块的炒饭,刨去米蛋油盐葱花,你赚三块五。十二块的套餐,多一根肠一个蛋一杯酸梅汤,你赚四块二。比原来八块钱一碗,你多赚了,可你的客人也少掏了。”
老张放下茶杯,盯着江天:“一般新来的,要么压价压到死,把我们都熬走;要么抬价抬上天,赚一波快钱就跑。你不压也不抬——你把利润往套餐里挪,让吃的人觉着占了便宜,实际上你每单还多挣了几毛。”
“张哥算得这么细。”江天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没端茶。
“干这行干久了,不算细活不下去。”老张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我找你,就一件事——你把价钱稳在现在这个数,别再往下压。这条街的炒饭摊,加上你一共四家,大家各卖各的,谁也别把谁往死里逼。”
江天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沉默了几秒。
“张哥,我问一句——你的人昨天在我摊子跟前蹲了一上午,查我证的、看我的米的,也是这个意思?”
老张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声:“你小子,眼睛毒。”他把茶一口闷了,“行,我跟你摊牌。我想看你有没有破绽,你要是有,我递个话让你整改两天,你生意黄了,我的生意就回来了。可你——”
“证全,票齐,米是正规渠道进的。”江天接过话头。
“对。”老张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所以你这个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是段位比我高。我老张在这条街上卖了九年炒饭,头一回见新来的把账算得这么明白还亲自颠勺的。”
江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哥,我不压价。但我也不会为了让你舒服就涨价。我一家老小指着这摊子吃饭,怎么卖能活,我就怎么卖。”
老张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行。价钱的事,你自己掂量。我只有一个要求——你那个酸梅汤,别用粉冲。这条街上的饮料,我卖了九年都是现熬的。你要是拿粉冲,客人喝出来,整条街的饮料都卖不动。”
江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巧了,我媳妇昨晚刚熬了一大锅,冰糖乌梅桂花,今早灌的壶。”
老张也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就没事了。改天尝尝你媳妇的手艺。”
江天出了茶馆,日头正毒。他沿着街边往回走,路过老张的摊子时往那边扫了一眼——灰夹克正蹲在地上洗锅,看见他,点了个头。
江天也点了个头。
回到自己摊子跟前,李大力正给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打包,见他回来,赶紧让位:“谈得咋样?”
“谈妥了。”江天系上围裙,拧开火,“价钱不压,酸梅汤现熬。”
李大力咂了咂嘴:“就这?”
“就这。”江天把油倒进锅里,葱花下去,“啪”一声爆出满街的香。
他扭头看了眼系统面板——【站稳脚跟·第2天。目标:80份。当前进度:23/80】。
日头正烈,烟火正旺,队伍又开始排起来了。
不远处老张的摊子跟前也聚了几个客人。
整条美食街,炒饭的香气混着铁板烧的油烟、凉皮的蒜水、关东煮的昆布汤,拧成一股热热闹闹的市井味。
江天颠着勺想——这大概就是老张说的规矩。
各炒各的饭,各挣各的钱。你拦不住我起早贪黑,我也管不着你家祖传秘方。
他把炒饭打包递出去,顺手接了下一单的钱。
【第2天·第41份。】
后头还有三十九份等着呢。江天把围裙上沾的饭粒弹掉,冲下一位客人扬了扬下巴:“吃什么?加蛋加肠套餐今天的酸梅汤大杯,划算。”
客人探头看了眼价目表:“来一份套餐。”
“好嘞!”
铁锅一颠,火苗子“呼”地窜起来,映得江天那张汗津津的脸忽明忽暗。
隔街老张的摊子上也传出炒饭的铲子声,“叮叮当当”,你一声我一声,像两条街的炒锅在隔空喊话。
谁也不让谁。
江天手腕子一抖,饭粒在锅里翻了个个儿,金黄焦香。
这规矩,他认。
但这地盘上的活儿,他也干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