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仍是那间素白帐幔的静室,琉璃灯罩滤过的暖光,以及博山炉上最后一缕散去的青烟。
一切如常。
可她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她先动了动脖子。
左转、右转。
没有咯吱声。
那个生锈铰链般的僵硬感消失了大半。
虽然还不如年轻时灵活……
但已是近十年来最好的状态。
再动腰。
她试着直了直腰板。
腰间传来的不是熟悉的酸痛,而是一种微微发暖的松弛感,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软绵绵的。
她慢慢往前倾身试了试,腰椎没有发出抗议。
最后是膝盖。
她将双脚在褥垫上挪了挪,膝盖安安静静的,没有哢嗒声。
贾母坐在禅椅上,面容平静如水。
可鸳鸯看到了她眼中的光。
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的、不愿让人看出来的亮光。
像是在黑屋子里摸黑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日光。
她不确定门外是不是真的天亮了……
但那线光已经足以让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缩。
贾母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坐在椅上,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大约过了十几息,她才缓缓抬起手,用那只戴翠镯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面颊时,她的眉梢极细微地一动。
皮肤比之前热了些。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一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温热,像是血液流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摸着自己的脸,指尖从颧骨划到下颌,感觉到面颊的皮肤比上午时略微紧致了一点。
只是一点。
细微到如果不是她对自己这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了若指掌,她根本不会察觉。
但她察觉了。
她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嗯。”
她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碗味道尚可的茶,“倒有几分效验。”
“倒有几分效验”。
这是贾母式的最高赞词。
她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大惊小怪”,即便心里翻了天,嘴上也只会说“倒有几分”。
鸳鸯太清楚这一点了。
老太太肯说出“有几分效验”,在她的辞典里几乎等同于“好得很”。
李四恰到好处地微微欠身,并不居功。
“贫道不过是帮老太君疏通了表层的几条经脉,活了活血气,实在不敢当‘效验’二字。
老太君底子本就好,灵机虽有衰减但根基尚在。
以老太君的天资禀赋,稍加调理便可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是谦逊,又暗含恭维,还顺便埋了一个钩子:他做的只是“表层疏通”,意味着还有“深层”的东西没做。
这个暗示很轻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不留心便看不到。
但贾母是什么人?
她留心了。
贾母由鸳鸯搀着从禅椅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地等着腰间那声熟悉的酸痛叫唤。
但什么都没有。
腰不痛。
膝盖没响。
整个人站得稳稳当当的。
她在心里吸了一口气。
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
“这屋子布置得清雅,”她随口说了一句闲话来掩饰自己的心思,“倒比我们府里的佛堂还静些。”
李四引贾母回到了待客室。
鸳鸯亲手沏了新茶,贾母接过茶盏时,那只戴翠镯子的手在盏壁上停了一瞬。
她在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几道皱纹似乎浅了一丝。
也可能是烛光的缘故。
她分辨不清。
放下茶盏后,贾母没有再说闲话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像是在斟酌什么。
待客室里安静了好几息。
鸳鸯侍立在侧,一声不吭。
李四端坐在对面,也不催促。
最终,贾母开了口。
“真人上午说的那个……”
她的措辞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转了两圈才放出来,“驻颜之术。”
“到底是什么法子?”
她问了。
上午她刻意回避的话题,此刻她主动提了。
一场法事的“甜头”已经足够松动她的矜持。
她用“到底是什么法子”这个问句,将自己的好奇心包装成了一种漫不经心的了解,好像只是在饭后闲聊时问一句“这菜怎么做的”。
但她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茶盏上轻轻叩着,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
李四似乎早料到她会问。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沉吟了一息,做出了一个“是否该说”的犹豫表情。
这个犹豫不长,恰好让贾母觉得这事确实不是随便就能说的。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
语速比平时还慢了几分,像是在字斟句酌。
“老太君既然问了,贫道便如实相告。”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汤上,没有直视贾母,给这番话添了几分郑重:
“此术名为‘春回造化’,乃是以修行者自身精元中蕴含的天地灵机,灌注于受术者周身经络,从根源上补充其衰减的灵机。
方才的法事,只是用了些微外放的灵力疏通气血,好比在干涸的河床上泼了几盆水。
而‘春回造化’,则是从源头引来活水,灌满整条河。”
他顿了顿。
“只是此术非同小可。
其一,对施法者的要求极高,需修行者精元醇厚至极,常人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练到。
贫道与贫道的弟子苦修数十年,方才勉强达到施法的门槛。
其二,施法的过程颇为……”
他停了一瞬。
这一瞬的停顿用得极妙。
不是在犹豫用哪个词,而是在暗示接下来的词有些不好说出口。
“……特殊。
灵机的灌注需要施法者与受术者有密切的肌肤之亲,方能将精元中的灵机渡入受术者体内。
不比方才隔衣施法,那般粗浅的手段灌不进去足够的灵机。”
“密切的肌肤之亲”。
六个字点到即止。
他没有说具体要怎样的“密切”,留了一片巨大的空白给贾母去想像。
贾母的面容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
可她叩击茶盏的手指停了。
不是因为震惊。
以她六十五年的人生阅历和精明世故,她不可能听不出“密切的肌肤之亲”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资讯,并判断自己的下一步反应。
安静了几息。
“‘密切的肌肤之亲’?”
贾母缓缓重复了这六个字,语气中听不出褒贬,更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片语,“听着倒像是那些方士炼丹采补的路数。”
这话里带了一根刺。
“方士炼丹采补”在她的认知里,是最下等的江湖骗术。
她把这根刺抛出来,一是试探李四的反应,二是给自己留台阶:
如果李四接不住这根刺,她便可以就势收手,将这番对话归为“果然是骗子”,然后起身告辞,体体面面地走掉。
李四接住了。
他的面色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慌乱也没有恼怒,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笃定。
“老太君说得极是。
世间确有许多方士以采补之名行坑骗之实,贫道对此深恶痛绝。
‘春回造化’之术,与采补之术有本质之别。
采补是损人利己,从对方身上攫取精气以滋养自身。
而‘春回造化’恰恰相反,是施法者将自身的精元灵机无偿渡给受术者。
施法一次,施法者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日方可恢复。
贫道若为了骗人,何苦伤自己的根本?”
这番话逻辑严密,反驳得既不咄咄逼人又有理有据。
“何苦伤自己的根本”这一句尤其有力。
贾母精明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判断一个人说话做事的“动机”。
如果这术真的要伤施法者的元气,那他没有动机骗人。
当然,他在骗。
“元气大伤”是鬼话。
但贾母不知道。
贾母没有接话。
她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真人说修行多年只遇过两三个‘有缘之人’,”
她的话锋转了个方向,不再追问“密切的肌肤之亲”的具体含义,而是绕到了另一个她更在意的点上,“那几位有缘人,如今怎样了?”
这个问题问的是效果。
她想要“案例”。
想知道别人做了之后,到底有没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