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做了个决定,只用了半秒钟。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半秒钟做了另一个决定会怎么样——她大可以喊,大可以现在走出去,湿着头发冲到门厅去,说那个女的是个男的。

会发生什么?

陆平会冲进来,会打起来,会有人报警,店老板会来,警察会来,那个大三的孩子会被带走,会通知学校,会有人在网上说这件事。

她要在笔录上一遍一遍说:我被人从后面按在石板上,我一边被操一边跟我老公隔着墙说话,我说我没事。

这一条链子她在半秒钟里从头看到尾。

她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她知道,自己不喊,有一半是因为怕这条链子,另一半,是因为别的。

另一半是什么,她那时候不肯看。

于是她又回到石板上去了。

不是被按上去的。

是她自己走回去的,一步一步,膝盖还软,石板还凉,塑料帘子被她刚才卷到一边了,露出来的石头是今晚被人踩了一整晚的地面,滑,发暗,趴着的时候有一股说不清的潮味,皂味,别人的脚味,硫磺味,混在一起。

她把身体放下去的时候,胸口先碰到石头,凉得一激。

“姐姐?”那孩子在她身后,声音都变了,“你……”

“你不是说你三分钟就好。”

“啊?”

“刚才不算。”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埋在石板上,没回头。石头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她皱了一下眉,然后就不皱了。

——她那么干净一个人。

早上洗的头,浴衣是烘过的,指甲缝里连灰都没有,出门前还抹了护手霜。

这会儿她的脸贴着的,是这个池子今晚被十几双脚踩过、被水浇了一整晚的地面。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小腹里往下坠了一下,热流从里面涌出来。

她咬了一下牙。

牙咬下去那一下,她给自己留了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这趟完了就回家,山上没人认得她,回城以后这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她给了这句话三秒钟。

三秒钟以后,她把脸在石板上蹭了蹭,换了个更服帖的姿势趴着。

可趴下去之后,她没让他动。

“等一下。”

那孩子的手停在她腰上。

“你跪好。”她说。

“……啊?”

“跪到那边去。腿分开。”

他愣了一下。

江月这才慢慢地转过身,从石板上坐起来,两腿垂在石板边上,脚踩着地。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把他按回跪姿——两只手掌心压在他的肩头,往下按,按到他跪直。

她看见他抬起头来看她。那张脸仰着,眼尾往下垂,睫毛上挂着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不许碰我。”她说。

“姐姐……”

“我说不许碰。”她的手还压在他肩上,“手放后面去。握住自己的脚踝。”

他照做了。

人的两只手往身后一背,肩膀就自然往后张,胸口那一小片平胸挺起来,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跪在她两腿之间的地上,膝盖下面就是那块被踩了一晚的石头。

江月看着他跪成那样,心里那口气顺了一格。

“搓澡巾。”她说。

“在那边。”

“拿过来。”

他松开手,爬过去拿,回来还是跪在她脚边。她从他手里把那条搓澡巾接过来,往他肩上一搭。

“从肩开始。”她说,“我说停就停。”

——后来她想起自己那会儿的样子,只觉得是两个人。

一个跪在地上穿女装念大三的孩子,一个坐在石板上、身上什么都没穿、膝盖上磨出了一块红、还端着一副当家作主脸的女人。

她连自己为什么这么做都说不清。

她要的是别的东西——她要在这个晚上有一件事是她自己说了算的。

她要那三分钟,是她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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