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恩仇之间

敢问,有什么事比被敌人看到狼狈的样子更叫人难堪。

有的。那就是你居然需要敌人伸以援手,才能从这个窘境中逃离!

我看到郭海放下行李朝我走过来,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头脑中爆发,最终只汇成了一句话,和一个被王鹏形容为“感觉要杀人”的凶狠眼神:“别过来!”

郭海显然是被吓到了,站在原地,无辜且茫然。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完成了一个在我最强壮的时候也做不到的悬挂卷腹,起身用双手拉住了床体两边,左脚弯曲踩在椅子上,然后一点一点把另一条腿抽出来,也稳稳地放在椅子上,然后回到地面,大口地喘息着,接着仿佛想起自己有什么事一般,直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台灯,摊开一本书,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这一家人还在原地看着我。

“哎——”郭海的妈见我吼了她儿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我听到郭海说了一句“没事”。短暂的沉默后,一家人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而我在想什么呢?

我居然在为自己刚才的愤怒感到愧疚!

这让我更加怒不可遏,许多被反刍了无数次的回忆浮上心头。

郭海这个人,是你想到的最讨厌的室友类型。

他每天六七点的时候就要起床,不管别人有没有醒来,直接打开大灯把宿舍照亮,他穿着啪啪作响的拖鞋走到阳台上,叮铃咣啷地拿起盆和牙刷去水房,有时候他忘带了水卡,会一边刷着牙一边回宿舍到处翻找,进进出出都很大声,仿佛在向全世界宣誓他的早晨要比我们重要。

他要么去自习室,要么去图书馆,但是他走的时候几乎从不主动关灯,除非在他开门的那一刻,由我们中的一个主动提醒,否则就得自己下床去关。

大一大二的时候宿舍没装空调,只有一个可以转头的电风扇。

郭海只要在宿舍,就永远把风扇对准自己,如果有人把风扇调成摇头,他就会一言不发但特别大声地去固定方向。

除此之外,功放、大声打电话、未经同意移动别人的东西,这些宿舍生活最容易触及他人雷点的毛病,他全都有。

而最关键的是,他不内耗,他不在乎。

他是明摆着告诉你:我的成绩比你好,所以我的习惯优先级要高于你们所有人的舒适。

这一点在他大二拿到高分之后愈加明显。

显然,分数的膨胀几乎对应着他自我意识和自私程度的膨胀,我都不知道要是我们生活在分数就是一切的高中,要如何忍受这么一个玩意儿。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害得我半个大学生涯都休息不好的人,我却因为吼了他一句而感到羞愧。

难怪30岁的我会变成那样。我握着书的边角,身心却都怒火中烧,质问自己:你难道以为这些没必要的心软,是什么值得称赞的美德吗?

你不是愧疚,你是想避免冲突,你是想找理由不去与他对抗!

你很清楚怎么对付他!只要你的分数比他高,他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唯我独尊地生活。

你要在任何一个方面都做得比他更好,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让他体验你未来的感受,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破坏他,伤害他。

可他这一次,还什么都没干啊?我真的要惩罚一个只是有可能冒犯我的人吗?我只问自己的良心。

他什么都没干,是因为你们还没有考试。他的价值感几乎全部来自学校权威——包括老师、学生会和师兄师姐。

当然,以这个人的性格,不到一年就会得罪师兄师姐并退出社团,只剩下老师,以及后来的实习单位。

断掉他的价值感来源!获得比他更多的表扬,拿到比他更高的分数,等待他的,只有一个全是挫败感的大学。

否则只要给他一点儿机会,至少你的宿舍生涯,将再无宁日!

总而言之。

我总结道:就算不能伤害他,也绝不能让他得志。

这只是预防措施,就像银行对准取款机安放摄像头一样,所以我不该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到这里,我终于和那个满心怨恨的自己达成了和解,于是乎,我关掉台灯,一言不发地越过这一家三口,去了图书馆,看了一下午的传播学的教材,并用上了我毕业以后才开始尝试的卡片记忆法——即把知识点做成一个可以翻面的小卡片,如同问答题一般,用作复习之用。

此外,我在晚饭前又溜达了一遍学校所有能进的旮旯拐角,不但知道了哪一栋楼有几扇门,一楼的宿舍窗户上放着什么,甚至连电线杆、垃圾桶的位置都记住了,用以铺设我的记忆宫殿。

最后,唯有费曼学习法,这个我最喜欢的神器暂时不得用,因为现在没有抖音,做视频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想要输出知识的话,远没有未来那么方便。

但,这应该也够了。

吃饭的时候我独自一人,灵活的味觉使我异常挑剔,不管是什么蔬菜,吃到嘴里都是一股苦味,最后只能点了一份木耳鸡蛋盖饭。

鸡蛋的腥味我尚且能够接受。

“为什么王朋和我的口腔菌群一样,他却不受这些异味的影响?”

吃饭觉得无趣时,我询问基因病毒。

“这是因为您的味觉本身就比他敏感很多。植入口腔菌群的作用不是加强您的味觉感受,而是解除了不良口腔环境对食物味道的压制。”

我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如此看来,我在xp上对于体液,对于吞咽他人器官的迷恋,恐怕和我的灵敏味觉脱不开关系,而非单纯是口欲期得不到满足的缘故。

我就这么一个人,当遇到了冲击时,必须要整出一套理论来分析和消解这些疑惑,而避免去感受。

愤怒让我害怕。

害怕冲突升级。

更害怕自己在冲突中落败,然后一蹶不振。

最害怕自己自暴自弃,带着金手指走向老路。

可我尤其害怕自己握着基因病毒,变成祖国人那样的超级巨婴,让所有的人都看我的脸色,却还以为他们都爱我。

所以我回避自己的感受。

除非不得不感受。

比如就在这时,我身旁,对面突然坐了人。

抬头一看,竟是我的三个室友。他们都小心翼翼地盯着我,就仿佛我已经变成了自己害怕成为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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