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两间屋子里同时醒来。
这一回不用再确认什么。
左边是出租屋七楼的天花板,墙角那道裂缝还在,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右边是福安卧室的圆形顶灯,窗帘缝里漏进一线金黄,落在枕头边。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我眨了眨眼,把左边的手抬起来揉了揉脸,右边的手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
刮胡子的水声响起来的时候,福安那边,我已经在用着乐仪的身体洗脸了。
冷水扑上脸,抬起头,镜子里一张明艳的脸,金色双马尾,耳钉在晨光里闪。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拢到脑后,拿皮筋扎起来,又觉得自己这样看着像要去上课的女学生。
才几天工夫,这套流程已经熟得不用想。
第一天我醒来要在心里念两遍“不是梦”,第二天我盯着两张天花板发呆,到了今天,我已经能一边刮胡子,一边想冰箱里还缺什么菜。
两具身体,两份人生,一个我。
白天我是滨江大学的讲师,晚上我是福安老小区某户人家的媳妇。
这日子头两天过起来像踩在钢丝上,今天踩上去,已经不那么晃了。
今天有个正事。昨天季修说了,要请假陪我去做检查。
早上七点半,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在玄关换鞋,季修已经把车钥匙挂在了手指上等我。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大概是新理的,鬓角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要办大事的郑重。
“紧张吗?”他问。
“还好。”我说,“查完就安心了。”
“嗯。”他点头,“查完了咱们去吃点好的,你想吃什么,咱就吃什么。”
我弯腰系鞋带,他顿了顿,又说,“那个,我查了,说是得空腹,抽血才准。粥我给你盛好了,搁锅里,查完回来再喝。”
我心里动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别开目光,先去按电梯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在三楼。
挂号,排队,问诊,抽血,CT,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报告,季修一趟一趟地跑,买水,问护士,又把片子取回来,在手里攥着,比我还紧张。
护士在叫号台喊名字,“乐仪,乐仪在吗。”
我坐在椅子上,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那个名字是我。
前天它还属于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现在我顶着它坐在医院里,用她的脸,用她的指纹,用她丈夫一路小跑着替她取回来的片子。
“在。”我站起来,应了一声。
诊室里,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把片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阵。
“大脑没有出血,没有骨折,各项指标都正常。”他推了推眼镜,“你们说的记忆缺失,在外伤后很常见,医学上叫逆行性遗忘。有可能慢慢恢复,也有可能有一部分一直想不起来,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那她以前的事……”季修问。
“想不起来就不必强想。”医生说,“身体是好的,日子是往前过的。家属不用太担心,让病人放轻松,顺其自然就行。”
我坐在那儿,把医生的话听完,心里那根弦一寸一寸松下来。
从今天起,“失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它成了病历上一行正式的字,有医院的章,有医生的签名,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乐仪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欠了多少花呗,在哪个车友群里跟人吵过架,全被这一行字轻轻盖过去了。
往后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了解释。
她忘了,她重新开始。
我偏过头看季修。
他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医生说一句,他点一次头,比我还认真。
从头到尾,他没问过一句“你怎么连我都忘了”,一句都没问过。
出了医院,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台阶上。季修牵着我的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才开口。
“昨天你说,就当重新认识一遍。”他说,“那今天开始,咱们正式认识。我叫季修,你老公,职业是教书,爱喝冰镇酸梅汤,最爱三块五那一瓶。”
他说得很认真,像背课文。我看着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记住了吗?”他问。
“记住了。”我说,“三块五那一瓶,不是两块的。”
他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你怎么知道……哦,对,你昨天看见我喝了。”
我笑着摇头,没拆穿他。他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笑,晨光落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软。
中午他把我送回福安,自己赶回学校补课。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拐过街角,才转身上楼。
午后两点,滨江的太阳白得晃眼。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天。
高架桥从老城上空横过去,车流一辆接一辆,声音像远处的潮水,涨一阵,落一阵。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折成一片片亮斑,落在老街的糖水摊上,又滑到地上,跟着风慢慢地动。
八月的蝉叫得没完没了,一层一层堆起来,把整条街都灌满了。
下午,我把注意力放回南坪那边。
滨江大学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刚下课,我夹着讲义走回办公室,倒了杯水,在窗边站定。
楼下是操场,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哨声隔半个操场传过来。
分身那边,我拎着环保袋出了门。
老小区的菜市场在街尾,摊子支在树荫底下,阿婆们摇着蒲扇,用粤语拉着家常。
我蹲下来挑番茄,一米八六的身高蹲在菜摊前,像一只收不起来的鹤。
卖菜的阿婆看了我两眼,用粤语问我要什么。
“番茄,挑几个。”我用普通话回她。
“后生女咁高嘅,”阿婆啧啧两声,“成个模特咁样。”
“……谢谢阿婆。”
我拎着番茄落荒而逃,心里想,这身体在菜市场比在讲台上还扎眼。
以前乐仪大概从不进菜市场,她的手指甲留得长,美甲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干净的甲面,挑菜的时候差点把番茄掐出水来。
我蹲在摊前,第一次觉得这双手的主人,以前是真的没过过这种日子。
我替她把日子过了。
挑菜,砍价,买一条鲫鱼,让老板刮鳞的时候多刮两遍。
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老街,糖水铺的老板在门口支起炉子,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八月的风热烘烘的,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走到半路,天色忽然暗下来。
南边的云堆得又黑又低,一场阵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腾起一层土腥气。
街边的人都往骑楼底下躲,我也跟着躲进去,站在一排铁闸门前面,看雨点把老街洗得发亮。
水洼里映着天空和电线,一道闪电远远地亮了一下,雷声闷闷地滚过来,压得很低。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十分钟后,太阳从云缝里重新露出来,把湿漉漉的路面照成一片金。
我拎着鲫鱼走出骑楼,踩着水洼往回走,把水面上的天光踩碎成一片一片。
黄昏的时候,两边的天一起暗下来。
福安这边,我把菜拎回家,淘米,择菜,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南坪那边,我坐在办公室,把最后一份作业改完,钢笔搁下,伸了个懒腰。
晚霞从两个方向的窗户同时照进来,橘红色的,铺在两种人生上。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汽升起来,忽然想,这日子这么过,好像也能过。
白天我是个讲师,教孩子们信道容量,教他们怎么在噪声里把信号捞出来。
晚上我是个妻子,给一个从牢里出来,从没被人好好爱过的男人做饭。
他以为自己在照顾一个失忆的妻子,其实是我在照顾他,用他的老婆的身体,用我自己的心。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过起来,居然挺踏实。
手机响了一声,是季修发来的微信:“下班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家。晚上想吃什么?”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回了三个字,随便你。
发出去又补了一句:“买了鱼,清蒸。”
那边回得很快:“好。”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那,今天辛苦你了。”
我盯着那句“辛苦你了”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丈夫对妻子说“今天辛苦你了”,本来是极平常的一句话,可我知道,以前那个人,大概一次都没听他这样说过,也没让他这样说过。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切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稳稳的。
南坪那边,我背上包,锁好办公室的门,走下楼梯,老校门在暮色里亮起灯来。
两具身体,两条回家的路。
我在两个方向同时迈开步子,走得一样稳。
第二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炸了。
福安这边,我用着乐仪的身体,睡得正沉,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一下,最后干脆连成一片。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一亮,车友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
“仪姐呢,出来说句话。”
“听说你没事了,聚一个啊。”
“劫后余生,必须烧烤。”
“老地方,车行门口,今晚。”
底下还有人发了个“祝仪姐早日康复”的表情包,跟了一溜加一。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往上翻了翻,阿标在半夜私信过一条:“姐,醒没醒?醒了吱一声,哥几个都想看看你。”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这三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占了她的身体,用她的脸,用她的丈夫,那她的朋友呢,她的圈子呢。
那些在她出事后第一时间跳出来关心她的人,我总不能一辈子不搭理。
我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把常说话的几个名字记下来,阿标,陈老板,大头,一个比一个糙,全是骑摩托的。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打开衣柜。
左边一整排皮衣,黑的,白的,红的,铆钉像兽牙一样排成排。
我在那排皮衣前面站了很久,抽出一件黑色的,短款的,拉链半开,领口微微上翘。
这套衣服我头一回穿,穿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今天再穿上身,倒觉得,穿皮衣出门,好像也没什么。
她是骑摩托的,穿皮衣是她的命。我替她接着。
然后我拉开下面那层抽屉。
几双连裤袜叠在那儿,我伸手进去,指尖掠过去,停在一双油亮的黑色上面。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前两天医院走廊里那截裙摆底下的油亮,也只是一闪,我没多想,把它抽了出来,坐在床沿,一点一点卷起来,套上右脚。
丝料贴着脚踝滑上去,凉丝丝的,过小腿,过膝盖,绷紧的地方勒出浅浅的印子。
我把另一条腿也套好,站起来,两条腿笔直,又长又白,裹在一层油亮的黑丝光里。
最后是靴子。
那双靴子立在衣柜底下,黑色皮面,铆钉钉满了鞋身,鞋带缠到脚踝往上,细高跟,后跟细得像一根钉子。
我扶着墙,把脚伸进去,鞋带一圈一圈收紧,勒过小腿肚,把丝袜压出一道印子。
我站起来的那一下,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头顶几乎蹭到门框。
镜子里的我,高得离谱。
一米八六的身体,加上这双靴子,小两米。
我站在门框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皮衣,丝袜,高跟靴,金发披散着,像个从机车杂志封面上撕下来的人。
跟前两天那个素净的自己不一样,跟以前那个浓妆艳抹的乐仪也不一样,是另一种收拾过的利落。
我拎起包,推门出去。
高跟鞋踩在老小区的楼道里,嗒,嗒,嗒,一声一声,脆得惊人。
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楼梯扶手,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走。
过街的时候,路灯底下,行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眼里那点意思,说不上来,我假装没看见。
我拉开门进便利店买水,老板仰头看了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靓女,要乜嘢。”
我有点理解乐仪了。这身体在人群里,本来就是会被多看两眼的。
车行在罗湾区,江边,老地方。
我到的时候,天边还烧着最后一截晚霞,橘的粉的紫的叠成一片,把江面染成一大片流动的金。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把烧烤的烟吹得斜斜的。
轮渡的汽笛远远响了一声,在暮色里拖得很长。
烧烤炉已经支起来了,烟熏火燎的,一群人在门口围着桌子吹水。
我远远站着,先听见有人喊,“仪姐!这儿!”
是阿标,黑黑瘦瘦,笑起来一口白牙。他跑过来,先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后愣了一下,“姐,你……没事吧?看着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撞了一回,想开了。”我学着乐仪的调子,把话说得软一点,“车没了再攒,人没事就行。”
阿标挠了挠头,没接上话。
旁边几个哥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我挑能答的答,不能答的就笑。
有人起哄让我讲讲车祸经过,我就把跟交警说过的那套又讲了一遍,讲到自己被撞飞那一下,人群里安静了几秒,陈老板拍拍我肩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端着杯豆奶,站在烧烤摊边上看他们闹。烟熏上来,把我的眼睛熏得有点发涩。
说实话,我以前不太喜欢热闹。
可现在坐在这群糙人中间,听他们用粤语骂骂咧咧地烤串,觉得,乐仪的命里,也不是只有坏东西。
她有一群真把她当自己人的车友,有一个愿意请假陪她做检查的丈夫,她自己看不见,我替她看见了。
有个叫大头的凑过来,压着声音问我,“仪姐,那车真的报废啦?三十多万呢,你不心疼啊?”
“心疼啊。”我说,“人还在就行,别的都是身外物。”
大头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姐,你变了。以前谁碰你那车,你能追着人家骂三条街。”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怼他,见我没吭声,自己反倒有点讪讪的,转头去烤鸡翅了。
烤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两个字:妈妈。
我走到江边栏杆旁边,接起来。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好像是在打麻将,我妈的声音隔着一阵哗啦哗啦传过来:“喂,乐仪啊。听你继父说,你前几天出车祸了?”
“嗯,没事了。”我说。
“没事就好。”她说,“对了,那个肇事司机,听说当场就没了?那赔偿怎么算的,人家家里有没有钱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江风里,一时没说话。
“喂?乐仪?听见没?”她催促,“我跟你说,这赔偿你可得抓牢了,别让人家糊弄过去。你那个老公,呆头呆脑的,别让他乱签什么字。”
“知道了。”我说,“妈,我头还有点疼,先挂了。”
“哦行,那你歇着。赔偿的事记着啊。”
电话挂了。
我站在江边,看着江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
路灯在江岸上亮起来,一盏,两盏,倒影在水里拉成细长的光柱,风一吹就揉碎,又慢慢聚拢。
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皮衣的拉链头磕在栏杆上,叮的一声。
我没替她叹气。
我只是想,原来她妈妈是这样打电话的。
女儿差点死在马路上,她一句“你伤哪儿了”都没问,开口第一句是赔偿怎么算。
乐仪以前那么作,那么捞,大概也不是天生的。
身后传来阿标的声音,“姐,回来吃串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去,脸上又挂上笑。
吃完散场,快十点了。
我打了个车回福安。
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又是嗒嗒嗒的一路。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扶着墙,摸黑掏出钥匙,门刚开一条缝,屋里的灯就亮了。
季修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却没在看,手里攥着手机,听见门响,腾地站起来,“回来了?”
“嗯。”我弯腰换鞋,把靴子脱下来,脚踩回地板,人立刻矮了一截,“车友会聚了个餐,就回来了。”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他说,“我看你第一次出门,怕你走丢。”
我换好鞋抬头,看见他站在灯光底下,衬衫还没换,鬓角那撮新理的头发翘起来一点,一脸我其实等得很焦躁但我不说的表情。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抱他一下。
“没丢。”我说,“就是手机没电了。”
他这才松一口气,目光往下落,落在我的靴子上,又顺着我的腿往上,慢慢停在我脸上。
灯是暖黄的,他站在一米八的高度上,抬眼看着一米九几的我,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这双靴子……我以前没见过你穿。”
“衣柜里翻出来的。”我说,“好看吗。”
他别开目光,耳朵尖红了一片,“……好看。”
从那天起,家里的饭,就都是我做了。
头几天季修还抢着进厨房,说“你歇着,我来”。
后来他发现,我炒的番茄炒蛋确实比他做的好吃,就老实坐在桌边等着了,只是每次都要在厨房门口站一会儿,看着灶台上的火,像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回过神,笑了笑,“就是觉得,家里有个做饭的人,真好。”
我背对着他,把锅里的排骨翻了个面,没接话。心里那点软乎,连自己都不太好意思认。
两天过去,家里的日子慢慢有了形状。
我早上送他出门,晚上掐着他下班的点把饭做好,菜端上桌,筷子摆好,人往门口一坐,等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他进门先换鞋,再抬头找我在哪,找到就笑,像一天下来攒的那口气,进门才肯吐出来。
他大概是这个家里,第一个发现我变了的人。不对,应该说,他大概是第一个敢相信的人。
第三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出来,顺手把茶几上那杯晾好的温水推过去。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天刘老师问我,说你家那位,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怎么感觉脾气好了特别多。”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低头看着杯子,“她不是脾气好了,她是重新做人了。”
我愣住,抬头看他。他耳朵又红了,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意思是……重新开始。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以前跟他说的那些浑话。坐过牢的人,配不上我,之类。那些话是乐仪说的,不是我说,他一件一件都记着,现在怕我想起来了,会难过。
我没揭穿他。我只是说,“季修,那些事我忘了。往后你也别记了。”
他端着杯子,看了我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沉,迷迷糊糊听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我这边拢了拢,又拢了拢,把我裹成一个卷。
我睁开眼,看见他闭着眼,手还搭在我腰上,像怕我半夜跑了。
我没动,就着月光看了他半天。这男人三十好几,坐过牢,被全世界当过强奸犯,娶了个不爱他的老婆,可他把最后那点好,全留给了这个家。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他还在睡。
我把粥熬上,蒸了两个蛋,又炒了个青菜,端上桌,去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他侧躺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大小孩。
“起床了。”我敲了敲卧室门框,“饭好了。”
他猛地睁开眼,像被吓醒了,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问,“你……做饭了?”
“嗯。”我说,“快起来,凉了不好吃。”
他坐在床上,半晌没动,然后忽然掀开被子下床,趿着拖鞋就冲进厨房。
我听见他站在灶台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还真是热的。”
我哭笑不得,“你以为是假的?”
“我以为是做梦。”他说,“做了好几年这样的梦,头一回是真的。”
我心里一酸,又有点想笑,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吧,话那么多。”
他接过筷子,坐下了,埋头扒了两口粥,又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飞快地低下头去。我没点破,装作没看见。
那天傍晚,太阳正往楼缝里沉。
整片天空烧成金红,云一层一层压着,像谁把颜料打翻了,泼得到处都是。
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把最后一缕光反射过来,在阳台地砖上跳了一下,又灭了。
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麻将声从哪家的窗户里漏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一层一层往上爬。
他在阳台给那盆茉莉浇水,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择豆角。他浇着浇着,说,“乐仪,你以前……从来不坐这儿。”
“以前是以前。”我说。
“嗯,以前是以前。”他跟着念了一遍,像在练习这句话,“那……以后,你天天坐这儿,行不行。”
我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
“行。”我说,“我天天坐这儿,你可别嫌烦。”
他低着头,给茉莉浇水的动作放得很慢,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那天夜里,我在客厅的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
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我穿了一件宽大的T恤,下摆盖到大腿根,底下是那双常穿的黑色油亮裤袜。
丝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镜子里的自己,高挑,安静,金发散下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
我忽然发现,这具身体,好像一天比一天更想靠近季修了。
说不清是身体的意思,还是我的意思。
吃饭的时候,我会把菜夹到他碗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备课的时候,我端水进去,路过他身后,会停下来多站两秒。
他说话的时候,我的眼睛会一直落在他身上,移不开。
以前我在心里管这叫入戏。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这身体是她的,可这颗心是我自己的。它想对他好,一半是替他老婆还债,一半是真的想。
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有点臊,转身去客厅把灯关了。
第二天傍晚,季修加班,回来得晚。我在厨房把菜热了两遍,自己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玄关把灯打开,留了一盏,坐下来等他。
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声音,然后是钥匙声。他推门进来,先看见玄关亮着的那盏灯,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没睡?”
“等你吃饭。”我说,“菜都凉了,我去热。”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他话说到一半,我已经站起来,赤着脚踩过地板,把菜端进厨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
我弯腰开火,T恤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一截油亮黑丝裹着的腿,又滑回去。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声音发紧,“你……在家也穿这个?”
“凉快。”我说,“穿着舒服。”
他没再说话。我背对着他,听见他轻轻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里清清楚楚。
锅里的油热了,滋啦一声,菜倒下去,腾起一股白汽。我背对着他翻了两下,听见他往门口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季修。”我说,“过来帮我递个盘子。”
他“哎”了一声,两步跨进来,从碗柜里拿盘子,递到我手边。指尖碰到指尖,两个人谁都没收回去。
灶上的火映着他的侧脸,他低头看着我,喉结又动了一下,低声说,“明天……我早点回来。”
“嗯。”我说,“我等你。”
晚上十一点,福安这边的灯,只留了玄关一盏。
窗外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流成一条缓缓移动的河,红的往东,白的往西,隔着一片老城的屋顶,远远地淌过去。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蓝白色的光铺在路面上,谁家的狗远远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季修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他,脚步顿了顿。
“还不睡?”他问。
“等你。”我说,“你说了今天早点回来。”
他笑了,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我伸手把他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替他擦了两下头发,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什么定住了。
“季修。”我看着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他。
他愣住了。
那晚,是身体的本能拽着我们走,黑灯瞎火,慌慌张张。
今天不一样,灯亮着,我清醒着,我想好了。
失忆了也好,重新认识也好,往后这张床上的每一次,我都想认真对待他,把他当一个值得被好好爱的人。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喉结滚了一下,哑着嗓子说,“乐仪……你真的没事吗?医生说……”
“医生说没事。”我说,“季修,我想要你。今晚,我想慢慢来。”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我整个人抱起来,像抱一件易碎的东西,抱回卧室。
卧室的灯没关。他把我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瓷器。
我穿着那件宽大的T恤,底下是黑色油亮的连裤袜。
他垂着眼睛看我,手指搭在我腰侧,半天没动。
我拉着他的手,让他贴在我腰上,对他说,“你看,我没事,我好好的。”
他这才敢动。
指尖从我的腰滑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擦过T恤底下的轮廓,很轻,很小心。
我仰起头,把他的手按在胸口,他掌心烫得吓人,贴着我的心跳,一下,一下。
“乐仪……”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低低的,“你以前,从没这样过。”
我心里一颤。以前那个乐仪,当然从没这样过。她没爱过他,可我爱他,用她的身体,用我自己的心。
“以前是以前。”我学着他的调子,“我现在记不得了,就当重新认识一遍。”
他低头,亲了我的额头,又亲了亲我的眼睛。
嘴唇很软,带着一点胡茬的痒。
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贴着他的唇说,“季修,你亲亲我。”
他喘了一下,低头吻下来。
这一次,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一双笨拙又认真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吻过我,从嘴角到耳垂,再到颈侧。
我仰着脖子,感受那点温热一路往下滑,T恤被卷起来,他的唇落在锁骨上,又落在胸口,每一处都停很久,像在重新认识这具身体的每一寸。
前戏吻到一半,我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停下来,胸口起伏着,眼睛在灯光里亮得逼人。
“躺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还是乖乖躺平了。
我翻身坐起来,跪坐在他腿边,看着那根东西把睡裤顶出一个明显的轮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带着点连我自己都没料到的坏。
我抬起一条腿,黑色油亮的裤袜在灯光下泛着光,脚背轻轻贴上去,蹭过那个轮廓。
他浑身一僵,倒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乐仪……你……”
“嘘。”我说,“今天我说了算。”
我用脚尖一点一点挑开他的睡裤,脚背贴着里面的布料,慢慢碾着那根东西。
油亮的丝面滑过他的皮肤,隔着两层布,热意直往脚心里钻。
他绷着腰,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你……你从哪儿学的……”
“没人教。”我说,“身体自己会。”
这话不假。
这具身体在发烫,脚心贴着那团滚烫的时候,我自己的呼吸也乱了。
我曲起脚趾,隔着丝袜,夹住那根东西,试着上下动了两下。
脚背绷直的时候,丝面勒进脚踝,压出一道浅浅的印。
他闷哼一声,腰猛地往上顶了一下,“呃……别……会射的……”
“那别射。”我故意放慢,脚趾夹着他,一下一下地撸,油亮的丝面贴着冠沟磨过去,勒出一圈浅浅的凹,“忍着。”
他抓床单的手青筋都起来了,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喉结上下滚着。
我用脚心贴着他,感觉到那根东西在丝面底下跳了跳,又胀大了一圈,我心里跟着得意起来,这具身体,真会玩。
他实在忍不住了,一个翻身坐起来,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整个人拽过去,压进怀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真是……撞了一下,学坏了。”
“是你教的。”我笑着说。
他低头堵住我的嘴,手已经顺着我的大腿摸了上去。
丝袜还穿着。他的手指顺着我的大腿内侧往上,隔着丝料,碰到那两瓣又肥又厚的唇肉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乱了。
它们已经在等他了。
隔着一层丝面,湿意一点点洇出来,在油亮的黑丝上洇出一片更深的印子,像墨在水里晕开。
他隔着丝料,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我腰就软了,闷哼一声,“嗯……别隔着……痒……”
“那怎么办?”他哑着嗓子问。
我咬着嘴唇,自己把手伸下去,把丝袜的裆口往旁边拨开。
丝料从湿透的唇肉上滑开那一下,带出一道细细的黏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听见他呼吸猛地一沉。
他分开我的腿,那根东西抵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滚烫的,粗壮的,龟头抵在穴口,隔着一层薄薄的湿意,一下一下地磨。
我夹紧腿又松开,喉咙里漏出气音,软软地求他,“进来……季修……进来……”
他没有急。
他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里送,像怕弄疼我。
穴口被慢慢撑开,软肉一层一层地排开,含着那根肉棒往里吞。
我弓起腰,抓住他的手臂,指节发白,“嗯……好满……怎么……这么满……”
“才一半。”他喘着气说。
我这才意识到,十寸这东西,我真的还能把它全吃下去。
那夜的事我怎么会忘。
身体记得更清楚,它记得被填满的每一寸,记得宫口被顶开时那股酸麻。
它张开嘴,把剩下的半根也吞了进去。
整根没入的那一下,我眼前白光一闪。
“啊……进去了……全进去了……”我用着乐仪的声音,尾音都在抖,“顶到了……里面……嗯……好深……”
他动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烫。
那根肉棒在我身体里进出,每一下都刮过穴壁上那块软肉,酸麻从小腹一层一层涌上来。
我咬着嘴唇,不想叫得太大声,可他顶到深处那一下,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唔……嗯……别顶那儿……啊……顶到了……”
我推了推他的胸口,他停下来,喘着气看我。
“换我来。”我说。
我跨坐到他身上,他仰躺着,看着我从上往下,一点一点,把整根吞进去。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我的影子罩在他身上。
我扶着他的肩,慢慢动起来,这个角度最深,每一下都坐到底,宫口被顶得又酸又麻。
“嗯……好深……这个角度……啊……”我仰起头,金发散下来,落在他胸膛上,“老公……你摸摸我……嗯……”
他伸手握住我的腰,却没急着动,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卷到锁骨边的T恤又往上推了推。
灯光底下,两团沉甸甸的重量随着我的呼吸晃,K罩的乳浪一下一下拍在他脸上。
他喉结动了动,支起头,张嘴含住一边乳尖。
“啊……嗯……别吸……”我腰一软,差点坐不住,扶着他肩膀的手指收紧,“老公……好麻……嗯……别含着……啊……”
他含着不放,腰也跟着动起来。
我一上一下地坐,臀肉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胯骨上,丝袜的裆口还挂在腿根,湿漉漉地贴着皮肤。
结合处咕啾咕啾地响,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他,他额角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要把这一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老公……”我俯下身,贴着他耳朵,用气音说,“骚逼在咬你……你听见没……嗯……一直在咬……你的鸡巴……好烫……嗯……怎么这么会顶……”
说出口的那一秒,我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是罗杰,三十四岁,男的,大学讲师,此刻却在用基友老婆的身体,对着基友叫老公,说骚逼在咬他。
可我没有一点不适。
这身体太诚实了,它尝过这十寸的滋味,就像猫尝过鱼的滋味,咬着他的时候,每一寸肉壁都在欢腾。
他忽然翻身,把我放倒在床上。
这一个动作他做得突然,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压了上来,脸对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着气说,“乐仪……我……我想看你。”
他架起我的腿,搭在腰上,缓缓沉腰。这个姿势更深,整根钉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宫口被顶住,又酸又麻,像有什么要从最深处涌出来。
“啊……宫口……顶到了……”我抓着他的背,声音都变了调,“别……嗯……那里……太深了……啊……”
他的节奏慢下来,又慢又重,每一下都撞在同一个点上。
我被他磨得浑身发软,穴里的肉壁一阵一阵地收缩,绞着他的东西不放。
窗外远远的,高架上的车流声涨起来,又落下去,像这座城市隔着一片屋顶在喘气。
他闷哼一声,撑在我两侧的手臂都在抖,“你……夹得太紧了……”
“嗯……因为是你……因为是你我才这样……”我喘着说,腿缠上他的腰,脚跟扣在他腰后,“老公……快点……再快点……我要去了……嗯……要去了……”
他加快了,又重又急,整根进整根出,水声被撞得噗嗤噗嗤地响。
我仰着脖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快感从小腹炸开,顺着脊柱窜上去,把最后一点意识也冲断了。
“啊——”我弓起腰,脚趾蜷成一团,穴里的肉壁猛地绞紧,把他锁得死死的,一下一下地收缩,“去了……我去了……啊……”
他闷哼一声,被我绞得差点交代,咬着牙忍了一瞬,才重新动起来。
同一秒,南坪那边的出租屋里,我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台灯罩着一圈暖黄,摊开的讲义上,笔尖悬在一道公式旁边,迟迟落不下去。
快感从福安那边一路灌过来,顺着脊椎爬上后脑,我的手指都在发麻。
我盯着那道公式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最后把笔一放,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骂了一句,“操……这课……是真备不下去了……”
福安这边,我抱着他的背,在他耳边说,“射进来。”
这句话没有经过思考,它从身体深处自己爬上来。
“季修……射进来……灌满我……嗯……我要你射进来……”
他最后几下又快又狠,我感觉到他在我身体里胀到最大,然后一股滚烫的精液喷涌出来,烫得我整个人一颤。
烫,满,还有东西一跳一跳地灌进来,把最深处填得严严实实。
我被他压在身下,感受着那一波一波的灌满感,小腹一阵一阵地颤,穴里的肉壁还在一下一下地吸,像是舍不得放他走。
“嗯……”我闭着眼,声音又软又哑,“好烫……好多……还在流……嗯……”
他趴在我身上,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我睁开眼,看见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哑得像是喉咙里含了砂。
“乐仪,你忘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怎么就……还记得怎么爱我。”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堵得说不出话。
“我没忘。”我说,“我是重新学会了。”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我颈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搂住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个受了很久委屈的小孩。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背上,落在我还挂着丝袜的腿上。
他趴着趴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你以前才会那样对我。”
“不关你的事。”我说,“以前是以前。从今晚起,都是新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我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的,跟我的叠在一起,慢慢合成了同一个拍子。
第二天是个周末。
八月的早晨,天空蓝得发空,几片云高高地挂着,像被风定住了。
福安这边的阳台不大,晾衣架横在半空,我刚把一件衬衫挂上去,季修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递给我一杯。
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把晾着的衣服照得透亮,水珠滴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在光里炸成一粒一粒的亮光。
“今天不用上课?”我问他。
“嗯,周末。”他说,“下午本来想去看看堂妹,她出院一个多星期了,我还没好好去看过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去合适吗?”我说,“又不熟,人家姑娘刚醒过来,见生人怕不自在。”
“也是。”他想了想,“那我下午自己去,回来跟你说说她的情况。”
他喝了一口豆浆,像想起什么,语气平常得很,“对了,她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想吃桂花糕。说是小时候在外婆家吃过的那种,现在满大街都找不到那个味了。我让她先别惦记吃的,把腿养好再说。”
“她恢复得怎么样了?”我随口问。
“挺好的。”他说,“前两天已经能自己下地慢慢走了,不用扶。手也能拿筷子了,就是还有点抖。医生说这速度算快的,躺了两年,底子还在。”
我点了点头,把另一件衣服抖开,挂上去。
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
我听着他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她前几天问他以前实验室的事,问得还挺细,说她说想看看他的老照片,说等她能走利索了,要请那天接她出院的朋友吃顿饭,当面道谢。
“她说她欠你一个人情。”季修笑了一声,“我说罗杰那人好说话,你别有心理负担,改天我张罗,大家一块儿吃个饭。”
“改天。”我说,“你安排就行。”
我嘴上应着,心里那点念头只转了一下,就散了。
这姑娘躺了两年,醒过来,说话做事倒不像个睡了两年的人,条理清楚,还惦记着还人情。
我想,她本来就是个懂事的姑娘,躺了那么久,脑子倒躺明白了。
阳台上的风把水珠吹散,我弯腰把盆里的衣服捞起来,拧干,晾上去。季修站在旁边,目光跟着我的手走,不知道在看什么。
“季修,你老看着我干什么?”我头也没回。
“没……没什么。”他有点慌乱,“就是觉得……家里有个人晾衣服,真好。”
我背对着他,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中午吃完饭,我收拾完碗筷,把注意力放回南坪那边。
出租屋里,本体的手机正在响。
来电显示:妈。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电话那头,我妈中气十足的声音直接砸过来:“罗杰,你上回说的那个相亲,你到底去不去?人家姑娘条件那么好,本科毕业,在银行上班,你爸都替你把话说出去了,你要是不去,你爸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我揉了揉眉心,“我这学期课多,真没时间。”
“课多课多,你哪回不是课多。隔壁老王家的儿子,比你小三岁,二胎都会打酱油了。你表妹比你小五岁,人家去年就嫁了。你说你,三十好几了,书也念到头了,怎么这点事还想不明白呢。”
我听着电话那头连珠炮似的话,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喘气的空隙插了一句,“妈,我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你每回都这么说——”
“妈,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回头给你打。”
我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把老街照得明晃晃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我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叹了口气。
三十好几,二本讲师,工资不高,没房没车没存款,在南坪租着一室一厅。
这样的条件往相亲市场上一摆,就是个明码标价的滞销货。
而那些被安排来的姑娘,多半也差不多,要么挑我的条件,要么图我的编制,话还没说两句,先问房子在哪。
我早就看透了,也懒得被人挑来拣去。
我不是不想成家。我是想找一个,看我这个人,而不是看我这张履历的。
傍晚,季修从城南看完堂妹回来,给我带了份糖水。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糖水,一边说起下午的事,“她今天能自己下楼了,慢慢挪,跟她说别急,她说躺了两年,太想晒晒太阳了。”
“挺好的。”我说,“人醒过来,日子就有盼头。”
“是啊。”他应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下午她问我,说罗杰哥多大年纪了,我说跟咱们差不多大,还单着呢。她说,那怎么不给他介绍介绍。”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你堂妹还操心这个?”
“她那人,就是爱替别人操心。”季修说,“不过她这话倒是提醒我了。罗杰,你……要不要我给你留意着?我们学校有年轻的女老师,人品都不错,还有我堂妹那边,她刚醒过来,认识的人不多,但你要是愿意,改天我组个局,让你们见见,就当交个朋友。”
我端着糖水,看着碗里晃动的倒影,一时没说话。
“算了。”我笑了笑,“我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十好几了,二本教书,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房子也没有。现在相亲的姑娘,一个比一个精明,先问房,再问车,轮到人的时候,我这点条件,人家也看不上我。我懒得去被人挑。”
“你别这么说。”季修急了,“你书教得好,人又踏实——”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岔开话题,“你堂妹刚醒,别让她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你管好你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季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喝糖水。
我没再提这事。
那晚我坐在出租屋里,台灯亮着,讲义摊在桌上,看了半天,一个字没写进去。
窗外的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影碎在水里,一漾一漾的。
我想起我妈那通电话,又想起季修那句“我给你留意着”,最后什么也没想明白,把台灯关了。
福安那边,我用着乐仪的身体躺下,季修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是松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两具身体,两条人生。
一条被催着往前跑,一条正被人温柔地接住。
我闭着眼,在黑暗里想,日子再荒唐,只要这两头都有人等着我,就都还过得下去。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远处,江面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整座城市沉进夏夜的深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