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北海虽赊,扶摇可接

赔偿金到账的消息,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来的。

当时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坐在福安这边客厅的沙发上,正对着茶几上摊开的几份单据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保险公司的短信,一行干巴巴的字,说理赔款十二万八千已打入尾号九四七三的账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又去翻了一眼事故发生那天的记录。

从出事到认定,对方全责,手续一路顺下来,快得有点不真实。

那晚在滨江大道上,摩托倒在地上,肇事车还冒着烟,我在那具身体里醒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那条命换成了十二万八千,躺在账户里,安安静静。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不对,是乐仪的妈。

她在乐仪微信里是置顶的,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赔偿金到账没?”

没有问伤,没有问什么时候出院,没有问一句别的。

上回她打电话来,电话里也只问赔偿。

我盯着那行字,替原主心里凉了一下。

这家人把她嫁出去,就不怎么管她了,如今一条命差点没了,家里最关心的还是钱。

我回了一个字:“到了。”

那边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同一秒,南坪那边,我刚上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正从教学楼走下来,口袋里自己的手机也在震。

来电显示: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秒,没接,又放回口袋。

两具身体,两个手机,两头都有长辈在操心我的人生大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等我回话,乐仪的妈在微信那头等钱到账,而季修呢,前两天还认认真真地问我,要不要给我留意着。

可她们都不知道,操心的人此刻正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替别人过日子。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这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做晚饭。

八月下旬的傍晚,福安老小区的光开始变软。

太阳斜得早了些,光线从楼缝里切进来,把客厅地板切成一条一条的金条。

晾衣绳上还挂着早上洗的床单,被晚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影子在地板上晃。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把球踢在水泥地上,咚地响两声,就没动静了。

蝉鸣也比八月头里弱了许多,偶尔拖一声,像叫累了。

我穿着居家的大T恤,下面一条油亮的连裤袜,光着脚在屋里走动。

这身体习惯了这个打扮,或者说,是我让这身体习惯了,连裤袜这种东西,穿上了就脱不下来,舒服,凉快,还养眼。

T恤是季修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穿在186公分的身量上堪堪盖到大腿根,倒省了裤子的麻烦。

我先把晾着的床单收了,叠好放进柜子。

又去客厅收拾茶几,把季修乱扔的钥匙、零钱,没用完的药盒归拢到一起。

弯腰的时候,T恤领口往下垂,我直起身,对着窗玻璃理了理头发,金发双马尾,染过之后长长了一点,随手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正忙着,楼道口传来脚步声。

我直起身,回头。

季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格子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在玄关那里站着,刚踮脚把一件衬衫挂上衣架,T恤的下摆顺着腰线上滑,露出裤袜腰口勒进大腿根的那一小截。

暮色从窗口斜进来,把连裤袜的反光染成暖金色,两条腿又长又直地杵在地板上。

他的目光在我腿上停了一下,极快,像被烫到一样挪开,低头去换鞋,耳根却慢慢红了。

“回来了。”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一点没藏好的笑,“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下午没课,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他低着头换鞋,声音有点闷,“你……你腿不凉吗,都这个点了。”

“不凉。”我说,“八月呢,热都来不及。”

他没再接话,拎着菜钻进厨房。

我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这身体逗他太容易了,一米八的男人,在老婆面前还是跟刚谈恋爱似的。

我顺手又弯腰捡了一次地上掉的东西,余光里看见他耳朵更红了。

不过今晚我没打算光顾着逗他。我系上围裙,接过他手里的鱼,把锅铲接过来,“我来吧,你歇着。”

他站在厨房门口,有点局促,“你会做鱼吗?”

“试试。”我说,“你教教我,以前没做过。”

这话是实话。

原主那双手,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我罗杰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做饭这种事,早就会了。

我只是想让他也吃一回热乎的。

晚饭桌上,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还停着那条到账短信。

“理赔款到了。”我说,“十二万八。”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把手机还给我,说,“这钱……是你的。你自己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像背过好几遍的台词。以前这钱落到原主手里,不出半个月就能花干净,他大概也是认命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他,“季修,这钱我来管。”

他夹菜的动作顿住。

“以后家里的账,我记。”我说,“工资也不用全给我了,先还债,再存一点。你那个摩托车的事,回头也去把手续办了,该过户的过户,该卖的卖了。”

“你……”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完整的句子,“你会管账?”

“试试呗。”我说,“总比你每个月工资不知道花哪去了强。”

他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注意到他耳廓又红了一层,这次不是因为别的。

他没有再说“你看着办”这种话,只是安静地扒了两口饭,隔了一会儿,才说了句,“乐仪,你变了。”

“我忘了太多事,从头学呗。”我说,“管钱这种事,总得有人管。”

他没再说话。可他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亮亮的,像是要溢出来。我没去看他,低头给他碗里夹了块鱼,说,“吃饭。”

夜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乐仪手机里的账单一条一条导出来看。

花呗,白条,还有给某个游戏主播刷的礼物记录,一笔一笔,加起来吓人。

欠款账单从手机最底下翻出来,三万六。

我拿过茶几上的便签纸,一支笔,先把每月的固定支出抄下来。

房租,水电,油钱,买菜,她那些七零八落的会员续费,还有一笔每个月雷打不动的直播打赏。

抄完我算了一下,光这些不痛不痒的开销,加起来就比季修一个月工资还多。

怪不得他月月光。

我在纸上画了一道线,左边写“欠的”,右边写“能省的”。

欠的三万六里,有两万是给那个主播刷礼物欠下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说这钱要是不追回来,我罗字倒着写。

能省的里头,一排会员,除了买菜做饭要用的,全退了。

罗杰是教通信的,算不清几行账才丢人。我心里越算越明白,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一张便签纸写满了,又翻到背面接着写。

季修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站在客厅和卧室的门口,看见我还在茶几上写着什么,没敢打扰,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乐仪,别太晚了。”

“嗯。”我头也没抬,“你先睡,我理完这点就过来。”

他没走,又站了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账要是理不过来,也别太为难自己。”

我笔尖顿了一下。这男人被原主祸害了那么久,如今第一反应还是怕我为难。

“理得过来。”我说,“你只管把日子过好,钱的事交给我。”

他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我听着卧室门轻轻合上,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行“欠的”,拿笔在下面重重画了一道。

账在这,就总能理清。日子也是一样。

接下来几天,我把心思都扑在账上。

白天用乐仪的身体在家里,把能退的会员全退了,一个个平台点过去,退完一个划掉一个。

直播账号里的打赏记录截图存好,跟平台客服磨了两天,把那两万块给主播刷的礼物钱,一分不少地追了回来。

客服一开始还想打太极,说什么“成年用户自愿消费,平台不承担退款义务”,我搬出“代刷”、“未成年人打赏”、“诱导消费”的条例一条条压过去,最后还撂下一句,再不退我就走正规渠道,让消协介入,你们主播诱导消费的聊天记录我都有。

对面第二天就乖乖把退款打回了账户。

我盯着到账短信,心里那个痛快,比当年论文被录用还爽。

我在便签上写了四个字,“为民除害”,贴完又觉得好笑,撕了,重写还款计划。

三万六的欠款,两万追回来了,剩下一万六,分十个月还清,每个月工资到账先划走一部分,剩下的做家用。

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了冰箱门上。

周五晚上,季修下班回来,换了鞋,一眼就看见冰箱门上那张纸。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冰箱前不动,走过去,“怎么了?”

“这……”他指了指那张纸,“都是你写的?”

“嗯。”我说,“白天没事,就理了理。”

他转过头看我,眼眶又湿了一层,亮亮的,像有什么在里面打转。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菜放在桌上,说,“发什么呆,洗手吃饭。”

他“嗯”了一声,低头去洗手,动作很慢。

我听见水龙头下他的呼吸有点乱,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乐仪,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的。”

“以前是以前。”我说,“我忘了那么多事,只记得日子要过下去,账就得有人管。”

他没再说话,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三次菜。

第二天是周末。上午,柳烟来了。

她提着一袋水果上门,说是顺路过来看看。

我开了门,她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茶几上没有乱堆的东西,阳台晾着洗好的衣服,厨房里飘着炖汤的味儿。

她进门换了拖鞋,鼻尖动了动,“炖汤呢?”

“嗯,排骨海带。”我说,“妈,你坐。一会儿盛一碗你尝尝。”

她没坐,先进厨房转了一圈,看见灶台上擦得发亮,锅盖揭开看了一眼,又出来了。

她走到沙发边上,看见茶几上摊着的账本和便签纸,愣了愣,“这是……你在记账?”

“嗯。”我说,“以前那些烂账太多了,我闲着也是闲着,理一理。”

她坐下去,拿起那页还款计划看了看,又放回去,没说话。她看了我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你变了,乐仪。”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家务和账本。

以前原主说话又尖又冲,一口粤语腔连珠炮似的,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罗杰,声音平和,字正腔圆,连吵架都不会了。

这变化太明显,谁都看得见。

“撞了那一回,脑子里的东西没了大半。”我给她倒了杯水,“医生说忘性大,以前的事记得七零八落的。我自己也觉得,像重新活了一回。”

“忘了就忘了吧。”柳烟说,声音软下来,“忘了也好,重新开始。小修他……苦了这些年,你能这样,我高兴。”

她这话说得轻,尾音却有点颤。

我在她对面坐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原主跟这个婆婆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柳烟再心疼儿子,也从来不当面说儿媳半句重话。

如今她看着我,眼圈泛了点红,我认得出来,一个当妈的人,替儿子熬了这些年,总算看见盼头了。

她喝了两口水,忽然像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很,“对了,前阵子小修跟我说,他想把他堂妹介绍给他那个兄弟罗杰。那姑娘醒了,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人也懂事。小修说,罗杰那孩子三十好几了还单着,怪可怜的,想撮合撮合。”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妈,人家姑娘刚醒,身子还没养利索呢,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我也是这么说。”柳烟摆摆手,“小修那人,就是爱替别人操心。你别管他,让他自己张罗去。”

我应了一声,低头给她续水。

心里那点念头只转了一圈,就按了下去。

罗杰,三十过半,二本讲师,工资不高,房子没有,外头还顶着一具分身过日子,哪配谈对象。

这话我谁都没说,只是在心里,替那头的自己叹了口气。

柳烟没待太久,走之前我给她盛了碗汤。

她端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小修以前跟我说,就想吃口热乎的家常饭。他这话说了多少年了,今天算是吃着了一口。”

我端着锅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接什么好。

她放下碗,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乐仪,有空跟小修回家里吃饭。你爸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着你们。”

“好,妈。”我说,“改天我跟他说。”

她点点头,拎着没吃完的水果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忽然想起原主过去那些年的样子。

这家人其实不坏,是原主把自己活成了刺,扎得别人不敢靠近。

如今我拔了那些刺,婆婆那句“重新开始”,是真心的。

送走柳烟,天已经擦黑。

晚饭后,我把账本摊开,跟季修并排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给他讲这个月的安排。

台灯的光拢成一小圈,罩着两本翻旧的本子。

窗外,福安老城的夜正一点一点亮起来,对面楼亮着几格窗,高架的灯带远远地流向江边,像一条发亮的河。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鸣,楼下偶尔传上来一两声狗叫,又安静下去。

我讲到一半,翘着的腿放下来,换了个姿势,丝袜脚架到茶几边缘,脚尖无意间蹭过他膝盖。

他坐着没动,喉结却滚了一下,目光在账本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讲了半天,见他没应声,抬眼看他,“听见没?”

“听见了。”他答得飞快,眼睛却还落在账本上,指头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你接着说。”

我忍着笑,把笔递给他,“这里,你签个名,周一我去银行把这个户开了。”

他接过笔,低头写名字,耳根红到脖颈。

写完了还多看了那页两秒,好像自己签的不是名字,是什么要紧的文书。

他搁下笔,张了张嘴,最后只低低说了句,“乐仪,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日子是两个人的,账也是。”

他“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上,抱进卧室床头柜里收好,像收什么贵重东西一样。我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能过下去了。

拉季修一起重新捡起研究的念头,是在柳烟走后的那个晚上冒出来的。

那晚我躺在福安这边卧室的床上,季修已经睡熟了。

我睁着眼,想起读博那会儿,我俩蹲在实验室里改论文的日子,那时候实验室的灯能亮到凌晨两三点,我俩一人一台电脑,中间一壶浓茶,谁卡住了就喊一声,另一个人转椅子过来,屏幕上一顿比划。

那样的夜晚,我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第二天白天,我备完课,给季修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我上你那儿坐坐,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回得很快:“行,我下班等你。”

傍晚,我从滨江大学出来,坐公交过滨江大道。

八月底的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把衬衫吹得鼓起来。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江面把路灯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随水波晃着。

车过跨江大桥的时候,整条江铺在脚底,两岸的楼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零星几颗,然后是成片的,最后汇成两条发亮的带子,沿着江岸往两头流去。

我看着窗外,忽然有点恍惚。

这条江,这排路灯,读博那几年我见过太多回,那时候总觉得日子长,什么都来得及。

如今车窗外还是同样的江水,同样的灯火,坐在车里的却是一个非升即走失败,回老家教书的中年人了。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我看着那个影子,把衬衫领子正了正。

公交车报站,滨江大道过了大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像在替我数这些年欠下的时间。

到了季修家,他已经等在楼下了。

两个人上了楼,我把书房收拾出来,一人一个凳子,白板立在墙边,笔记本摊开。

我说,“我最近在弄一个东西,AI语义通信,深度学习那块。算法我自己写,但是数学建模那块,我一个人啃得费劲。”

他没说话,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我想了想,这活儿只有你能接。”我说,“你那套数学底子,放职高教课,白瞎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都多少年没碰了。”

“我也好几年没发论文了。”我说,“正好,一起丢人。”

他笑了笑,没再推辞。

我打开笔记本,把这段时间偷做的框架调出来,投到白板上。

一开始他还拘着,听我说到算法那块的时候,偶尔插一句“这个损失函数你打算怎么定”,到后来,他整个人坐直了,眼睛亮起来,伸手拿过我手里的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曲线,边画边说,“你这个思路,得先过这一步,不然收敛会很慢……”

他画得很快,线条又直又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在旁边看着,那些曲线弯弯绕绕,忽然就接上了我卡了半个多月的地方。

我站起来,指着其中一段,“这里,如果换一种正则化,是不是能避开过拟合?”

他愣了一下,顺着我的指尖看过去,看了两秒,眼睛又亮了一层,“对,对,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我俩站在白板前,你一笔我一笔,谁也不让谁。

那种感觉,像把十年前那间实验室原样搬了回来,连争起来谁也不服谁的脾气都没变。

我想起读博那会儿,有一回为了一个公式,我们在机房吵到凌晨,最后他把粉笔一摔,说“你听我的”,结果三个月后他回头告诉我,是我对了。

他这个人,吵归吵,认理。

“你当年要是不出事的话。”我说,“凭你这脑子,现在早该是正教授了。”

他手上的笔停了一下,没回头,“都过去了。”

“嗯。”我说,“那就从这篇开始,把丢了的日子,一篇一篇挣回来。”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接着画。我没看见他的脸,但看见他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讨论到一半,门被推开。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端着两杯茶进来。

一杯放在季修手边,一杯放在我本体面前。

弯腰递茶的时候,T恤领口往下垂,我直起身,看见季修的视线飞快地从我领口处挪开,又落回白板上,握着笔的手指头收紧了一下。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说,“你们聊,饭好了我叫你们。”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谢谢老婆。”

这句话把我说得一愣。

他管我用乐仪身体时叫老婆,管本体叫罗杰,如今两个“我”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他一句“老婆”一句“罗杰”,喊得顺理成章,浑然不知道这屋里其实是同一个人。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分身和本体同处一屋,就这点不好,装得辛苦,两边都不得闲。

我端着空托盘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白板笔又响了起来,季修的声音接着刚才的话头往下走,像是没被打断过。

我站在门外,靠着墙,两具身体同时站定。

书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客厅地板上。

门里头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我,一个也是我。

门外面站着的女人,还是我。

我忽然想,要是有一天季修知道,他这辈子里最好的兄弟,和他费尽心思宠着的老婆,其实是同一个灵魂,不知道会先愣住,还是先揍我一顿。

想想就牙疼。我把这念头赶走,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我一边洗菜,一边听书房里传来的声音。

季修的声音又亮了起来,讲着白板上的公式,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热乎劲儿。

他说到兴奋的地方,语速加快,手指敲桌子的声音都变快了。

我站在水池边,水哗哗地流着,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具身体有点发热。

不是做饭热出来的。

这身体对季修的声音太熟了,熟到光是听他说话,就能想起那些夜里他是怎么喘的。

我关了水龙头,撑着水池边缘,平了平呼吸。

腿间那点热意却压不下去,隔着连裤袜,一抽一抽地往心口爬。

我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手背上,心说,得亏这是在厨房,不然这饭是真没法做了。

饭端上桌的时候,季修还舍不得放下笔,站在白板前又补了两笔,才出来洗手。

坐下扒了两口饭,又抬头问我,“罗杰,明天晚上,还能接着弄吗?”

“能。”我说,“我下班就过来。”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刚中了奖的学生,“行,那我提前把这块算一算。”

我低头扒饭,心里那点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沉到胃里。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一半时间在说今晚的公式。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客厅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拢在饭桌上,一个挨着一个,像真的一家人。

那晚讨论到十一点多,季修还舍不得放笔。

白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他站在白板前,用笔尾敲着下巴,嘴里念叨着,“这里要是能再推一步……明天我算给你看。”

“行。”我说,看了眼手机,“我该走了,末班车快到点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看了一眼挂钟,“都这么晚了,要不……你就在这儿住一晚?”

“不了。”我说,“明天早上还有课。数据我拷走了,晚上在家接着看。”

他送我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他站在单元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了。”我说,“你回去早点睡,别一兴奋又熬到两三点。”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罗杰,今天……谢谢。”

“谢什么。”我摆摆手,走进夜色里,“明天晚上继续。”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路灯底下站着。我加快脚步,拐过路口,确定他看不见了,才把注意力收回到福安那边。

八月底的夜里,晚风已经带了凉意。

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晃晃的,一路铺到公交站台。

末班车晃过来的时候,车里没什么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倒。

福安那边的客厅灯还亮着,隔着半座城,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盏灯的光落在乐仪身体手背上的温度。

福安的客厅里,我用着乐仪的身体,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季修关好门回来,看见我还在忙,说,“我来吧,你别弄了。”

“没事,就几个杯子。”我说,“你去洗漱,我把这里收拾好就过来。”

他应了一声,进卫生间去了。

我端着杯子进厨房,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做完这些,我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走到客厅中间,伸了个懒腰。

这具身体确实乏了,从晚饭后就没停过。

但那股乏意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从晚饭时那阵燥热开始,就没散干净过。

我站在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灯灭了几盏,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金发,宽大的T恤,底下一条油亮的连裤袜,两条腿又长又直。

我弯腰,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放回原位。

弯腰的瞬间,T恤下摆滑上去一截,露出裤袜勒进大腿根的那一小截。

我直起身,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那儿,把头发解开,重新拢了拢。

卫生间门开了,季修擦着头发出来。他看见我站在客厅,愣了愣,“还没睡?”

“等你呢。”我说。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比我矮了小半个头,灯光从我头顶落下来,把影子罩在他身上。他仰着头看我,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伸出手,拿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了两下头发,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靠着沙发扶手,慢悠悠地说,“老公,都这么晚了,你还打算看多久白板?”

“我……”他咽了一下,“我再看一眼那个推导……”

“明天再看。”我说,“今晚的账都记完了,欠的也有着落了,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他站在那儿,看看白板,又看看我,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没动,只抬了抬下巴,朝他勾了勾手指。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呼吸明显乱了一拍。睡衣领口敞着,锁骨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整个人局促得像第一天来相亲。

我伸手,指尖勾住他睡衣的领口,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进来。”

他跟着我进了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我听见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了。我没回头,弯了弯嘴角。

卧室的灯没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的影子。

他站在床边,我转身,背对着他,慢慢弯下腰,趴在床沿上,把T恤下摆往上提了提,露出连裤袜包着的浑圆的臀线。

月色底下,油亮的丝袜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过来。”我头也没回,声音低下来,“今晚我有点……想要。”

他走过来,呼吸又重了一分。我能感觉到他站在我身后,目光落在腰臀之间,犹豫着不敢伸手。我偏过头,看着他,“怎么,不认识了?”

“不是。”他声音哑得厉害,“就是……你以前从没这样过。”

“以前是以前。”我说,“我现在想学,你教不教我?”

他低低应了一声,手终于落在我腰上,指尖顺着腰线往下滑,滑到丝袜腰口边缘,轻轻摩挲着那一截勒出来的软肉。

我撑在床沿上,感觉着他的手指在袜口边缘打转,腿间的热意一点点漫上来。

他的手指终于顺着袜口探进去,碰到我腿根内侧的皮肤,我轻轻抖了一下,没忍住哼出一声,“嗯……”

他像是受了鼓励,另一只手也贴上来,顺着丝袜往下摸,隔着薄薄的丝袜,沿着腿缝一路往上,最后落在腿心。

隔着湿透的丝袜,他的指腹按上去,我腰一软,撑着的胳膊差点没撑住。

“湿了。”他哑着嗓子说。

我的脸有点烫,好在黑暗里看不出来。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把腿夹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摸摸看。”

他的指尖隔着丝袜,轻轻地蹭过那道缝。

油亮的丝袜吸了水,紧紧贴在皮肤上,把形状勾得一清二楚。

他蹭了两下,又按了按,指腹打着转,隔着那层薄薄的织物,一寸一寸地描过两片唇的形状。

我咬着嘴唇,把一声呻吟压回喉咙里,腿却诚实地分开了一点,把更多的重量压在他手上。

“嗯……”我塌着腰,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痒……老公……隔着一层……好痒……”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指腹顺着丝袜的纹路,找到了那个凸起的位置,隔着丝袜打着圈地揉。

那粒东西早就硬挺了,隔着袜面被揉到的时候,我整个人抖了一下,腿心涌出一股热意,把丝袜洇得更湿了。

“嗯……哈……”我撑不住,整个人趴下去,脸埋进床单里,腰却自己塌了下去,把屁股抬起来,往他手心里送,“老公……别光揉那儿……你进来……隔着袜子……好难受……”

他顿了顿,手指勾住丝袜的裆部,往旁边一拨,湿透的丝袜被拉到一侧,那道缝彻底露了出来,凉意贴上皮肤,激得我又抖了一下。

他的指腹贴上来,指尖顺着缝一滑,滑进两片湿软的肉里,找到那个小小的入口,慢慢探进去一指节。

“啊……”我塌着腰,把这声呻吟全数送了出来,“嗯……进去了……”

同一秒,南坪那边,我推开出租屋的门。

七楼的走廊灯灭了又亮,我摸出钥匙,开门,换鞋。

屋里没开灯,我走到阳台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影碎在水里,一漾一漾的,跟半个月前那个流星雨的夜晚,一模一样的景色。

那晚我就是站在这扇窗前,看着英仙座从云缝里落下来,然后一切都变了。

我在窗前站了两秒,转身回屋,打开台灯,把笔记本摊开,U盘插上,数据调出来。

屏幕上全是白板上的那些公式,密密麻麻的。

我盯着屏幕,把椅子拉近,坐好,像是真要开始看数据的样子。

福安那边,我跪趴在床沿上,腰塌得很低,感觉着他的指节在穴里浅浅地抽送着,一下,又一下。

我抓着床单,喘着气,听见他在我身后说,“乐仪,我想进去。”

“嗯……”我偏过头,月光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进来……老公……进来吧……”

他抽出手指,窸窸窣窣地脱了裤子。

我能感觉到他贴上来的热意,还有那根东西抵在腿缝间,烫得我腿心一缩。

他扶着根部,在湿透的入口处蹭了两下,我感觉到冠沟刮过那道缝,又退开,又刮过来,勾得人发痒。

“别磨了……”我声音都变调了,“进来……求你……嗯……快进来……”

他扶稳,缓缓沉腰。

10寸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撑开我,我仰起脖子,抓着床单的手猛地收紧。

被填满的感觉从腿心一路涨上来,涨到胸口,涨到嗓子眼,我张着嘴,半天才喘出一口气,“啊……好大……嗯……全进来了……好满……”

他闷哼一声,停了下来,撑在我两侧的手在抖,“你……又紧了……”

我缓了缓神,腿缠上他的腰,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结合的地方,那根东西整根没进去,穴口被撑得紧紧的。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声音又软又媚,“老公……你这根鸡巴……又烫又胀……顶得我话都说不全……再动一动……啊……”

“嗯……”我夹了一下他,感受着他在最深处被绞住的感觉,“别停……动一动……老公……动一动好不好……啊……”

他动了起来。

一开始是慢的,一下一下,整根退出,又整根埋进来,每一下都碾过穴里那处敏感的地方。

我被顶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啊……嗯……那里……对……就是那里……啊……再重一点……”

南坪这边,我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

快感从福安那边一路灌过来,顺着脊椎爬上来,我后背一麻,握着鼠标的手抖了一下。

屏幕上的公式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咬着牙,把鼠标放稳,心说,罗杰,你今晚是来看数据的。

这句话刚冒出来,福安那边他又狠狠顶了一下,顶得我眼前发白,那句“看数据”登时被撞得粉碎。

福安这边,他抽送的节奏快了起来,噗嗤噗嗤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趴在床上,被他撞得一晃一晃,胸前那对沉甸甸的乳也跟着晃。

他忽然伸手,从背后捞过来,一手一个,握住,指腹揉着顶端的乳尖。

“啊……”我抖了一下,声音又软又媚,“老公……摸到了……嗯……你揉……揉得好舒服……”

他把我的腰捞起来一点,换了角度,整根钉得更深。

我趴着的姿势被改成了半跪半趴,腿心的穴被他从后面撞得又麻又胀。

我的一条腿向后抬起来,缠上他的腰,丝袜脚挂在他臀后,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脚尖蜷着,又松开。

快感一层层叠上来,我张着嘴,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好深……嗯……顶到好深的地方了……”我偏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你……你今天好凶……”

“是你先撩我的。”他喘着气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你在客厅那样……我忍了很久了……”

“那我以后……嗯……天天撩你……”我断断续续地说,感觉着他越撞越深,宫口被顶上来的感觉又酸又麻,“啊……到了……老公……我要到了……”

南坪这边,我的手指死死掐进大腿里,指甲隔着裤子掐出几道印子。

福安那边的快感一波接一波涌过来,把意识冲得七零八落。

我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粗重地喘着气。

台灯的光圈里,我的影子跟着福安那边的节奏一起发抖。

操,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日子,真没法专心了。

福安这边,我被他撞到深处,穴里的肉壁一阵一阵地收缩,绞得他闷哼连连。

他忽然停下来,把我翻了个身,脸对脸,架起我的腿搭在腰上,缓缓沉腰,一顶到底。

“啊——”我仰起脖子,眼前炸开一片白,穴口死死咬着他,绞得他动不了,“宫口……顶到了……嗯……别动……让我缓一下……”

他没停,反而伏下身,一下一下,又慢又重地凿着同一个地方。

我被凿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感觉着那处软肉被一遍遍地顶开,酸麻从腿心一路窜到天灵盖。

“乐仪。”他喘着气,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汗水滴在我脸上,“我……我想射在里面。”

我还没答他,他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抽送的节奏也散了,一下比一下急,像是在忍。

我感觉到埋在我身体里那根东西又胀了胀,烫得发跳,他的腰眼绷得死紧,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我锁骨上,又顺着胸口往下淌。

我后颈也热出一层薄汗,黏在发梢上。

我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渴。

我搂住他的脖子,腿缠上他的腰,“射进来……嗯……老公……都射进来……灌满我……”

他低吼一声,最后几下又快又狠,然后停住,抵在最深处,猛地一挺。

我感觉到那根东西在我身体里胀到最大,然后一股滚烫的液体喷涌出来,烫得我整个人一颤,穴里的肉壁瞬间绞紧,把他锁得死死的。

又烫又满,那东西一跳一跳地灌进来,一波,又一波,把最深处填得严严实实。

我搂着他,腿还缠在他腰上,感受着那股灌满的暖意,从腿心一路涨到小腹,小腹一阵一阵地颤,整个人软得动不了。

“嗯……”我闭着眼,声音又软又哑,“好多……还在流……嗯……别拔……让我含一会儿……”

他伏在我身上,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背上,落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中间。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鸣,楼下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安静下去。

他还埋在我身体里,没退出去。

我感觉到那根东西慢慢软下去,穴里的肉壁却还一张一合地吸着,像还不肯放他走。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蹭了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乐仪,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南坪那边,我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半天没动。

台灯的光圈里,我缓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屏幕上的公式还在那儿,一个都没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拿起手机,给季修发了条消息:“到了,数据拷好了,晚安。”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江面。

对岸的灯影还在水里漾着,静悄悄的。

我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福安那边的心跳声还在耳边,一下,一下,跟我自己的叠在一起。

我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想,这日子,荒唐是荒唐,可要是天天都这么荒唐,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第二天是周一,八月底的早晨,阳光白得晃眼。

我醒过来的时候,福安这边的窗台上已经铺了一层金。

楼下早点摊的蒸汽一蓬一蓬地升起来,穿过阳光,把整条巷子都笼进一种暖烘烘的烟火气里。

卖豆腐脑的三轮车叮叮当当路过巷口,吆喝声拖得老长,尾音在楼缝里荡两圈,才慢慢散了。

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昨晚洗的衣服,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光里炸成一粒一粒的光点。

我翻了个身,季修已经不在床上了。卧室门虚掩着,客厅里传来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他今天上午没课,一早又坐回白板前了。

我披了件衣服下床,走到客厅门口,看见季修坐在白板前,穿着昨天的旧T恤,头发翘着一撮,正埋着头在本子上演算。

白板上又添了几行新公式,他算一段,停下来,盯着那行字看几秒,又在旁边补一行批注。

“醒了?”他头也没抬,“昨晚上床后越想越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写下来,怕忘。”

“早饭吃了没?”我走过去。

“吃了两口面包。”他说,笔尖没停,“罗杰那个想法,我昨晚推了一下,卡在中间那步的收敛问题上,你来看。”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几行公式。

他画图的习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先画框架,再用小字标注,遇到不确定的地方画个圈,旁边打问号。

我在心里先答了一遍,又装作外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昨天你们聊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你卡的地方,是不是这儿?”

他愣了一下,凑过来看,“嗯?”

“从这儿,”我点了点白板上的一个点,“直接换一种分解方式,绕开你卡住的那个不等式。”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三秒,眼睛一亮,“对……对!我怎么没想到!”

他抓起笔,几下把推导接上,越写越快,写到末尾,笔尖用力顿了一下,划出一道亮痕,“通了。”

“通了。”我重复了一遍,看着他笑,“季修,你宝刀不老啊。”

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都多少年没动笔了,手生。”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亮堂堂的,那双眼睛里有光,像十年前蹲在实验室里那样。

我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他来接我出院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蔫的,说话都不怎么抬眼皮。

如今他坐在白板前,笔走龙蛇,嘴里嘟囔着公式,跟换了个人似的。

“你先看着。”我说,“我去给你下碗面。”

“嗯,放个蛋。”他说,“谢谢老婆。”

我被他这句“老婆”叫得哭笑不得,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我系上围裙,烧水,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我的手上。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蒸汽把窗玻璃蒙上一层雾。

我拿筷子搅了搅面,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快的口哨声,是他算通了什么,哼起的调子。

我端着面出去,放在他手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亮着光,接过筷子就扒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舍不得放下,“好吃。”

“慢点吃。”我在他对面坐下,“还有汤。”

“嗯嗯。”他含糊地应着,又扒了两口,才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老婆,真的,好吃。”

我被他那声“老婆”叫得心头一软,嘴上却说,“少贫,吃完去把碗洗了,我还要晾衣服。”

“得令。”他笑。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屋子里要是每天都这样,也不错。

中午吃完饭,他又坐回白板前。

我收拾完厨房,在客厅晾衣服,踮脚把衬衫挂上衣架,衣摆被胳膊带起一截,腰侧露出一线白。

我余光瞥见,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目光从公式上挪过来,在我腰上停了一秒,又飞快地挪回白板上,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我假装没看见,慢悠悠地把衣服挂完,还特意晃了两步从他面前走过。

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最后低下头,装作很认真地研究那几行公式。

我弯了弯嘴角,没拆穿他。

下午,南坪那边的本体也没闲着。

出租屋里,我坐在桌前,把昨晚拷回来的数据过了一遍,卡住的那一步,顺着季修早上画的思路重新推,居然真的推通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推导,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笑了。

一个人憋了那么久,总觉得所有事都得自己扛,如今有人搭把手,这种滋味,我已经很久没尝过了。

我拿起手机,给季修发了条消息:“早上那步我推通了,你把最后那段收敛性的证明写一下,晚上我们合一下。”

他回得飞快:“好,我下午就写。”

过了两分钟,又追了一条:“乐仪说晚上炖汤,你早点过来。”

我盯着那行字,在出租屋里笑出了声。一个人,两头忙,可这日子,忙得有滋味。

傍晚,他下楼扔了趟垃圾,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水果,说是楼下大爷新进的,看着新鲜。

他把水果放好,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忽然说,“罗杰今晚几点到?”

“快了。”我说,“他不是说了吗,下班就过来。”

“嗯。”他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隔了一会儿,他忽然轻轻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擦桌子的手顿住。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白天上完课,回家有人给做口热饭,晚上还能跟老同学聊聊当年那点事。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被暮色拢着的侧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半个月前,他还在跟我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把职高的课上好,把家守着,没什么指望。

如今他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说的不是房子车子,不是钱,就是一口热饭,一个能聊聊当年的人。

我想起读博那会儿,他在机房里冲我喊的那句“你听我的”,想起他出狱那天,我去接他,他站在监狱门口,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第一句话是“罗杰,你怎么还等我”。

那些年他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他一直缺一句“能一直这样”。

“能一直这样的。”我说,声音自己先稳了,“我保证。”

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肩膀轻轻松了一下,像是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久。

暮色一点点沉下去,老城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暮色沉进楼缝,老城区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间屋子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晚风从窗口进来,带着一点夏末特有的凉丝丝的草木气。

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好里走。账理顺了,研究重新捡起来了,晚饭有人做,也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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