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没有继续下去。
那天晚上的电影看完以后,我把沈雨棠送到公交站。
她在站牌下站定,路灯把她白色的裙摆照得有些透明,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笑:“林哥哥,今天谢谢你。电影很好看。”
“嗯,好看。”
“那……晚安。”
“晚安。”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朝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我猜大概是在看我们的聊天记录。
而我站在站牌下,看着那辆公交车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没有继续下去。是我这里早就没有位置了。
回到家大约九点半。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放的还是那个综艺节目。
母亲坐在沙发上,双腿屈起。
她大概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手里正剥着一只橘子。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然后弯起嘴角:“回来啦。”
她的语气平平的,但我总觉得里面飘着一根细细的、上扬的线。是心情很好的那种。
“嗯,回来了。”我换好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爸呢?”
“他临时有个应酬,说晚点回来。”她把一片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开口,“对了,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放下橘皮,抽了张纸巾擦手指,然后看着我,眼尾弯弯的:“他说,雨棠她爸今天下午给他打了电话,说两个孩子见了几面,聊得也还行,但雨棠觉得你一直挺客气的,不怎么主动,她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你爸想了想,说既然你没有那个意思,就别耽误人家姑娘了,就回绝了。”
“……哦。”
“你就‘哦’?”
“那我要说什么?‘谢天谢地’?”
她用那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我。
我低头去拿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心里其实挺复杂的,有点对不起沈雨棠,她真的是个好姑娘,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绑的感觉。
就好像在高空中走钢丝,终于被允许下来了。
虽然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但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心脏总算落回胸口的原处。
“你爸还说,”母亲又剥了一瓣橘子,没有自己吃,伸手递了过来,“让你别有心理负担。说他还年轻,你这才二十二,不用急着结婚,慢慢来也行。”
我接过那片橘子,放进嘴里。
甜得有点发腻。
她说完,又继续看电视了。
她看得专注,手指搭在肚子上,随着剧情偶尔轻轻拍两下。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天好像特别柔和。
灯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弯着,像一只被午后太阳晒得正舒服的猫。
“妈,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有吗?”她没回头。
“有。你今天多说了好几句话。”
“那可能是因为你今天话少了,显得我话多。”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一下。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观众笑声也跟着响起,把屋子里那点微妙的安静盖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撑着腰往厨房走:“我热了点粥,你要不要喝?”
“喝。”
“那自己盛。”
“你不给我盛?”
“你多大了,还要人喂饭?”她头也不回进了厨房,但声音里带着笑,“只给你热,不给你盛。”
但等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已经盛好了两碗粥,正往其中一碗里加一勺桂花糖。她抬头看见我:“你的那碗没加糖,自己过来端。”
“怎么又给我盛了。”
“顺手。”她端起自己那碗,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时肩膀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碗沿搁着一只瓷勺。
等我把粥端出去,她已经坐在餐桌前,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抬头看我:“喝完粥,把碗洗了。”
“好。”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
我听到他开门换鞋的动静,听到母亲在主卧里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回来啦”。
然后是他的脚步声,浴室的水声,最后一切都沉下来。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个夜晚平静得像一张被熨平的床单。
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有需要藏起来的动作,也没有那些只能在黑暗里交换的眼神。
那晚我睡得很好。
醒来,阳光照在窗帘上,像一只温暖的猫趴在窗台上。
我洗漱完走出去,客厅里已经飘着早餐的香气。
父亲坐在餐桌主位看手机,母亲站在厨房里煎蛋。
她穿着那件豆绿色的家居裙,头发用一根发抓低低挽起。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偏过头来:“醒了?正好,鸡蛋煎好。”
“今天怎么有煎蛋?”父亲放下手机,看了一眼。
“你儿子昨天说想吃了。”母亲把煎蛋盛进盘子,端过来,“顺手也给你煎了一个。”
父亲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嗯,老婆手艺就是好。”
母亲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自己坐下来,拿过一杯豆浆喝了一口。
她坐在我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
她的睫毛低垂着,嘴唇沾了一点豆浆的光泽,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裱进画框里的日常。
“对了,儿子。”父亲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雨棠那事,你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没意见吧?爸觉得,既然你不太主动,那就说明没缘分。强扭的瓜不甜。你妈她也这么觉得。”他转头看了一眼母亲,“对吧?”
母亲正低头喝豆浆,听到这话,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对,没缘分就算了。”
她说“没缘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我总觉得她目光在某一瞬间从我脸上滑过去,又落回碗沿。那里藏着一点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早饭结束后,父亲去上班了。
母亲收拾碗筷,我站在阳台浇花。
那盆绿萝大概终于适应了我的粗糙照料,新抽出几片嫩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
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初秋的风灌进来。
她喝了一口水,没有看我,低声问:“昨天那个电影,结局是什么来着?”
“……鲸鱼最后回到了大海。”
“哦。”她顿了顿,又问,“那少年呢?”
“少年站在岸边看着它游走了。”
“他没跟它一起走?”
“他还有自己的生活。”我放下浇水壶,转过头看着她,“而且他也知道,鲸鱼本来就不该待在岸上。”
她低着头,指尖在杯沿上慢慢画了一个圈。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那你呢?你是那只鲸鱼,还是那个少年?”
我认真想了想,说:“我是那个站在岸边的人。”
她没再问。
她把那杯水喝完,放在窗台上,又理了理裙摆。
孕肚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圆润,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声音里带着一点慵懒的满足:“那挺好。至少,岸上还有人看着。”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要安稳一些。
不,也许安稳的不是秋天,是家里变得不一样了。
父亲的身体好了,笑容多了;母亲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话都咽在肚子里,偶尔会哼起一段温柔的老歌。
而我,虽然干了一些没法放进任何家庭相册的事,但至少,我还在岸上。
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推开门时,母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高兴。
不同于平时那种温温和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带着一点少女气的雀跃。
“怎么了?”我换着鞋,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举了举手机:“你爸刚才发消息说,他今天临时不用加班,晚上能早点回来。而且——”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卖一个关子,“他说回来路上顺便去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店,买点桂花糕。”
“桂花糕?”
“嗯。他说他记得我爱吃那家的。”她说着,低下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看那条消息,又像是在掩饰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他好久没买过了。”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钥匙。
看着她坐在沙发上,孕肚被家居裙轻轻包裹着,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终于等到惊喜的小女孩。
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个画面让我心里又暖又涩。
暖的是她难得这样开心,涩的是,让她这样开心的,居然只是父亲记得她爱吃桂花糕这一点小事。
“……那是该高兴。”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仿佛那条消息还在那里发光。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我待会儿去煮饭,早点吃,等他回来桂花糕还能是热的。”说完她站起来,扶了一下腰,慢慢往厨房走去。
走到厨房门口,她又回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淡下去:“对了,你要是没事,帮我剥几瓣蒜。”
“好。”
我放下钥匙,走进厨房。
她正弯腰从米箱里舀米,孕肚顶着料理台的边缘,有些吃力。
我走过去,把米箱拉过来一点:“我来舀吧,你去歇着。”
“你能够吗?”
“比你够。”
她看了我一眼,弯了弯嘴角,没有再争。
她退后半步,靠在料理台边,看我笨手笨脚地把米倒进内胆,又加水,又倒水,折腾了好几次才勉强淹过米面。
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托住我拿内胆的手:“水多了,倒一点。”
她手指凉凉的,贴着我的手背。
那触感很短,她很快松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过身去开火。
我端着内胆,看着里面平静下来的水面,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大概比水面波动得还要厉害。
晚饭的时候,父亲果然带回了那家店的桂花糕。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老式纸盒,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那个纸盒,眼睛一下子亮了:“真买了?”
“那还能骗你?”父亲把纸盒放在餐桌上,拍了拍,“还是热的,洗手就吃。”
母亲走过来,打开纸盒,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洁白的糯米层夹着一层淡黄的桂花糖,在灯光下泛着细润的光。
她捏起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然后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还是原来的味道。”
“那当然,老板都还记得你呢。”父亲笑着说,“我报你的名字,他说,哦,林太太啊,好久没来了。”
母亲没有接话,低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咀嚼得很慢。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变年轻了一点,像一张被岁月漂洗过的旧照片,又重新上了色。
晚饭后,父亲难得没有立刻去书房,是坐在沙发上陪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
他在她旁边坐着,手放在她肚子上,低声问“今天闺女乖不乖”。
母亲侧过头看他,半是无奈半是笑地说:“这才几个月,哪会动。”
“我听听。”父亲说着,弯下腰,把耳朵贴到她的肚子上。
母亲低头看着他,没有动,但那只本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落到了父亲的头发上,轻轻抚了一下。
父亲像得到某种鼓励一样,正了正姿势,仿佛真的想听到什么。
我坐在客厅另一头,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没有出声。
那一刻的画面太完整了,完整到让我觉得,我坐在这里,像一个不该存在的注脚。
也许是我想多了。
但看到母亲嘴角那一点笑意,又觉得,就这样吧。
有些秘密可以一直沉在海底,只要那只鲸鱼不游回来,海面就永远是平静的。
十点多,父亲去洗澡,母亲也回了主卧。
我坐在客厅里又看了一会儿电视,直到屏幕里开始播放夜间购物广告,才关掉。
站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雨棠的消息:“林哥哥,谢谢你最近那些电影和咖啡。我们还是做朋友吧,祝你以后遇到合适的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好”字。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窗外月色淡淡,香樟树影在墙上轻轻晃动。
我关了客厅的灯,走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主卧门口时,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房间,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枕头边放着那枚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在台灯下泛着一点温润的珍珠光。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感觉到它被体温焐热的那一点温度。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关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里,我听见主卧方向隐约传来父亲和母亲低低的说笑声。
那声音隔着一堵墙。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心里意外地平静。
就这样吧。
鲸鱼游向了深海,少年留在了岸上。
而海面下那些沉没的秘密,就让它留在那里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盘,盘底残留着一点桂花糖的碎屑。
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看到我出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带着一点淡淡的、像是昨晚好好休息过的惬意:“你今天没课吧?”
“下午才有。”
“那正好,帮我把阳台那几盆花换个盆。”她说着,终于偏过头来,朝我弯了一下嘴角。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精神很好。
孕肚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圆润,像一只被晒得正暖的小西瓜。
“好。”我说。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去看那几盆可怜巴巴的绿萝。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看着我蹲在阳台上忙活,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你爸昨天买的桂花糕,还挺好吃的。”
“嗯,我不吃甜的,都给你了。”
“那下次叫他再买。”她说着,声音又轻了下去,“他要是记得的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话和我的影子一起铺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我低头把绿萝从旧盆里小心地拔出来,根须带着潮湿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植物的清香。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水,看着我的背影,没有再说别的。
窗外,秋天的风吹过香樟树梢,叶子沙沙地响,像一阵很轻很轻的潮声。
手机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我盯着一条已经翻到烂的聊天记录,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窗外的阳光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空气中浮着一股秋天特有的懒散气味。
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我就是觉得自己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坐也坐不直,躺也躺不平。
“喂。”
一只白净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猛地抬头,母亲正站在沙发旁边,手里端着一盆长豆,另一只手插在腰间。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宽松孕妇裙,裙摆垂到膝盖,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那肚子已经十分可观,圆滚滚地撑在身前,像一只被精心养护着的大西瓜。
她歪着头看我,目光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魂呢?”
“什么魂?”
“我问你魂呢。叫了三遍都没听见。”她说着,把那盆长豆往我膝盖上一放,“剥吧。剥完了回魂,正好赶上做晚饭。”
我看着膝盖上那盆长豆,又看了看她。
她没有急着走,站在沙发旁边,指腹在裙摆上轻轻捻了一下,像在等什么似的。
我低头去拿第一根豆角,掰掉两头的尖角,折成两段,丢进旁边的盆里。
她也蹲下来,从盆里拿起一根豆角,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一起剥。
她蹲着的时候,孕妇裙的领口微微向前垂落,露出一道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锁骨沟。
我赶紧把目光移回手里的豆角上,却发现自己掰的下一根没有掐头。
“心不在焉的,该不会是失恋了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可那语调里又带着一点试探的钩子。
“哪来的恋。”
“和雨棠呀。前几天不是还一起看电影的嘛,我还给你买了旁边的座,你忘了?”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像在回味那天的恶作剧,“听你爸说,是她主动叫停的?你是不是还有点舍不得?”
“没有舍不得。”
“那怎么这副样子?”她停下剥豆角的动作,偏过头来看我,目光像一只捕捉到猎物动静的猫,“说起来,你们俩见面那几回,我可都看在眼里。你对人家,说不上热络,但也不算冷淡。人家主动跟你聊天,你好好回应;人家约你看电影,你也去。我还以为你多少有点意思,怎么到头来,你倒像松了一口气一样,天天窝在沙发上发呆?”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我心里装着的不是她。
解释我坐在她旁边的每一分钟,心思都在旁边那个怀着孕的孕妇身上。
解释我那天在电影院里被母亲握着下面的时候,没有一毫想起那个白裙子的女孩。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我低头,把最后几根豆角一股脑丢进盆里,语气尽可能平淡:“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有点没精神,过几天就好了。”
母亲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分辨我脸上那点不自在究竟有几分真假。
片刻后,她站起来,把那盆豆角端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啊,就是太爱逞强了。”
她说完,没有往厨房走,是又重新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
因为孕肚的关系,她弯腰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她的脸靠到和我很近的位置。
她伸出指尖,点了一下我的眉心,像在戳破一层看不见的壳:“有什么不高兴的,跟我说说呗。妈心里装着你呢。”
我看着她。
傍晚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镀成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的眼尾有一些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像一池被风吹皱的秋水。
指尖还停留在我眉心上,带着一点凉意,却没有移开。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她还悬在我面前的指尖。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
但没有挣开,只是任由我握着,让那根手指慢慢落到我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很轻,很软。我攥着,像是攥住了一根要飘走的线头。嗓子有些发紧,我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要哑:“妈,我心里有人。”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我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我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个被惊动的小动物。
她没有抽走,只轻声问:“谁啊?”
我没有回答。
我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她鼻梁,又落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她像是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耳根浮起一层浅浅的红,却没有躲开。
空气像被拧紧了,连窗外的阳光都仿佛安静下来。
她低声说:“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我没有让她说完。
我向前倾身,扣住她的后颈,吻住了她。
她轻轻“唔”了一声,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那阵僵硬像被温水泡开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她的手原本搭在我肩上,这时微微收紧,指尖攥住我T恤的领口,没有推开。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股温润的、像刚刚喝过花茶一样的微甜。
我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不稳,搭在我肩头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我本来只是想碰一下就退开的。
可那一点温度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里,瞬间烧成了一片。
我的舌尖探进她唇间,轻轻撬开她的齿列,碰到她湿软的舌尖。
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头,像是把自己交了出来。
我吻得更深了。
她把那声细碎的呜咽咽进喉咙里,舌尖却笨拙地回应着我,带着一种许久没有练习过的生涩。
她的呼吸乱了,鼻息轻轻喷在我脸颊上,带着温度。
我的手从她后颈滑下去,顺着她的背脊一路落到她的腰侧。
她的掌心贴在我胸口,隔着T恤能感觉到她指尖的热度。
她轻轻“嗯”了一声,嘴唇微微分开一些,像是在换气,又像是在等我追上来。
我没有追,是等着她自己靠回来。
她果然又贴了上来,这次吻得比刚才更用力,舌尖勾着我的舌尖,带着一点赌气似的主动。
我们不知道吻了多久。
窗外的光从正午偏向西斜,她胸前的衣料被不知道谁的汗意洇出一点深色,呼吸也彻底乱了。
她松开我的时候,头发有些散乱,嘴唇红得像被揉过的花瓣,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对孕肚正轻轻抵着我的小腹,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你……”她开口,声音哑哑的,“你这算哪门子的失恋?”
“我没有失恋。”
“那你这副样子……”
“我是在想,要怎么把一个人从心里挖出去。”我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觉她呼吸的热度落在我的唇间,“挖了半天,挖不动。”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点颤:“你这个傻瓜……”
她说着,却没有退开。
她伸手,反过来扣住我的手指,带着我那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孕肚上。
掌心底下是她温热的、圆鼓鼓的肚皮,像藏着一个安稳的秘密。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你别挖了。反正这里已经有一个你的了,也不怕多装一个你。”
我们之间的空气像被烧开的水,又热又胀。
我低头重新吻住她时,她没有再躲,反而主动张开嘴,发出一个又轻又软的鼻音。
我的手掌顺着她的孕肚边缘滑到她身侧,指腹隔着薄薄的裙料,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烫的温度。
她的乳尖在布料底下挺立着,轻轻蹭过我的手背,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
我没有去碰,只是揽住她的腰,让她侧身靠进我怀里,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耳后,又热又轻。“你是不是忍了好几天了?”她问,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嗯。”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怕你觉得烦。”
“我什么时候嫌过你烦?”她偏过头,鼻尖蹭了一下我的耳垂,“我倒是怕你想开了,不想再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像一根细线,把我悬在嗓子眼的心吊起来,又轻轻放下去。
我收紧手臂,让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感觉到她整个人的温度都裹了过来。
她侧过头,又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那吻像一只蜻蜓点水,却比刚才那场深吻更让人心痒。
“妈。”我的声音哑得不,“我想你了。”
她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宠溺,一点无奈,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
她伸手,指腹擦过我的嘴角,声音又轻又软:“那你现在不是见到了?”
她的指尖凉凉的,落在我嘴唇上,像一枚封印。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她也安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像深海一样的平静和安定。
她的另一只手仍然搭在我的手背上,我们隔着孕肚,十指相扣。
我想,这大概就是“岸”的意思了。
风停在这里,浪也停在这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母亲的目光扫过去,又转回来,像是没有被打扰。
她松开我的手,撑着腰慢慢站起来,低头理了理裙摆,又拢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她站在我面前,抿了一下嘴唇,像在检查自己有没有把情绪挂在脸上。
然后她弯下腰,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母亲的亲昵。
“快去洗个脸,精神精神。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凉拌长豆,再炒个苦瓜。”她说着,端起盆,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眨了眨眼睛,“不苦的,但你要是嫌苦,妈可以帮你把苦瓜籽挑干净。”
她说完,没等我回答,便消失在了厨房门后。
我坐在沙发上,额头还残留着她指尖弹过的触感,嘴唇上还有她的余温。
窗外,梧桐的影子正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替这个傍晚写着注脚。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暖洋洋的金线。我醒了,但没睁眼。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这本身大概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这念头赶走。
但枕芯上残留的香味提醒我,这枕头是她昨天午后靠过的。
我叹了口气,索性掀被坐起来。
走出房间时,父亲已经坐在餐桌边看手机,母亲正端着粥从小厨房出来。
阳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杏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松松挽起,耳垂上还是那对珍珠耳环。
她看见我,笑了笑:“醒了?正好,粥刚盛好。”
我应了一声,在父亲对面坐下。
她走过来递粥,碗沿擦过我的手背,很轻,像一片花瓣顺着水流飘过去。
父亲的目光还黏在手机上,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知道那一触不是意外。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软烂,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
是她昨天新做的那罐桂花糖。
“今天什么安排?”父亲放下手机,夹了一筷子咸菜。
“没什么安排,在家歇着。”母亲在父亲身边坐下,“你呢?”
“临时要出差,下午走,明天下午回来。”父亲说着,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她笑了,“这不是还有儿子在吗。”
父亲也笑了,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带着那种老夫老妻的、习惯性的亲昵:“行,那你们俩在家看家。冰箱里有排骨,记得做。”
“知道了。”
我低头喝粥,没有插话。碗沿遮住我半张脸。她刚才说“还有儿子在”时,声音平平的,可我总觉得那四个字底下藏着一根微微上扬的线。
父亲是下午三点多走的。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玄关,门锁咔哒一声合拢,屋子里一下子落进某种奇妙的安静。
窗外的香樟树影被风晃动着,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片流动的绿色水纹。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放下的玻璃杯。
她靠着厨房门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爸走了。”
“嗯,走了。”
“那今天……你想做什么?”
我放下水杯,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住了她。
她轻轻“唔”了一声,像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杯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笑着偏过头躲了一下:“别闹……我还没吃早饭呢。”
“我刚才没吃饱。”
“你吃了一碗粥了。”
“那粥不够甜。”
她弯起嘴角,把水杯搁在鞋柜上,伸手勾住我的脖子,踮起脚,主动吻了回来。
这个吻比我想象中要长。
她的嘴唇带着粥的暖意,舌尖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动物,试探着探进来。
我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搭在她肩上,感觉到她微微隆起的孕肚隔着棉麻裙料贴在我小腹上,带着一股温热的、沉甸甸的重量。
她轻轻喘了一下,是我们分开的时候。
额头抵着额头:“你爸才刚走,你就……”
“是他自己要走的。我没留他。”
她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她伸手在我胸口虚拍了一下:“油嘴滑舌。行了,先把碗洗了。我买了排骨,你想吃红烧的还是清炖的?”
“你做的都吃。”
“就知道说好听的。”她转身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脸颊还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红,“你洗碗,我先把排骨焯一下。”
那个下午过得非常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一对“秘密恋人”该有的样子。
她站在灶台前焯排骨,我在水池边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偶尔哼一段老歌,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隆起的肚皮,低声说一句“宝宝乖”。
阳光从纱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晃动的裙摆上,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温热的、属于日常的气味。
我擦干了碗,站在她身后,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靠过来,像一只被太阳晒暖了的猫,自然地贴近。
“别闹,我炒菜呢。”她说。
“我不闹,我就站一会儿。”
“你站着我怎么炒?”
“你炒你的,我站我的。”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有把我推开。
锅里的油热了,排骨下锅,滋啦一声响。
她一边翻着锅铲,一边小声嘟囔:“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小的在肚子里踢我,大的在背后黏着我。”
“大的也想要你摸摸。”
“你多大个人了,还跟肚子里的吃醋?”
“没吃醋,就是陈述事实。”
她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她转过身来,拿锅铲在我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行,大宝宝,先把排骨端出去,饭好了叫你吃饭。”
晚饭后,天还没有完全黑。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从浴室出来,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把腿蜷到沙发上,靠向我。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她说。
“在放一个关于鲸鱼的纪录片。”
“那你陪我聊聊天。”
“聊什么?”
她没回答。
她侧过头来,那对珍珠耳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腹在我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她说了句:“过来一点。”
我挪了挪位置。她又说:“再过来一点。”
我干脆坐到她身边,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她满意地呼出一口气,把脑袋靠在我的肩上,声音变得含含糊糊的:“你爸明天下午回来,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像做贼了?”
“是像。”
“那你怕不怕?”
“你怕不怕?”
她没立刻回答。安静了一小会儿,她说:“怕。但更怕他不回来。”
我没有接话。
她这句话已经比任何告白都重了。
窗外,院子里的香樟树影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我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嘴角微微弯着,像一只睡熟的猫。
“我要去洗碗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我去洗吧。”
“你洗不干净。”
“那你去洗,我陪着你。”
她笑了,撑着腰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来帮我系一下围裙,我够不到后面的带子。”
我站起身,走过去。
她背对着我,把那件浅蓝色的围裙举起来。
我接过围裙,帮她套上,从背后把带子绕过她腰侧,轻轻系了一个蝴蝶结。
指尖隔着棉布裙料。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我系好了,她没有立刻走,是微微偏过头来,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柔亮:“谢谢。”
“不客气。”
“那你……现在要不要亲我一下?”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难得一见的少女气。
我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她弯起嘴角,转身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她背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做家务的妻子。
但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知道这个普通的画面底下,藏着一层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底色。
晚上十点,她说有些困了,要去睡了。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我熬粥。”
“好。”
“你要记得喝。”
“好。”
她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留着一道窄窄的缝,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方形光斑。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条光缝,心里涌上来一种又暖又涩的感觉。
她没有关门,这大概是她给暗号。
我走到门边,轻轻推开,看见她正坐在床沿,低头解着耳环。
她听见门响,没有抬头,只是抿了抿嘴唇,把那枚珍珠耳环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另一只,慢条斯理地解了半天。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垂下的脖颈和宽松睡裙下那一道柔和隆起的弧线,走了过去。
她终于解下那只耳环,放在掌心,轻轻握了握。
我坐到她身后。她这才偏过头来,目光带着一点温柔的好笑:“怎么进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站在门口看到天亮。”
我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她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向后靠了靠,让后背贴着我的胸口,轻轻呼出一口气:“你明天可别让你爸看出来。”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她笑着在我手臂上轻轻掐了一把,“要一定。”
“好,一定。”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低声说:“他今天走的时候,说‘冰箱里有排骨,记得做’。你说他要是知道,排骨是给谁做的……他还会不会说那种话。”
我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指腹在骨节处慢慢地、来回地抚过。
那动作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恋恋不舍,像在摸一件很旧的、舍不得丢的东西。
她轻声说:“你以后……会一直这样抱着我吗?”
“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弯起嘴角:“那说好了。”她说完,从我怀里轻轻挣出来,转过身,看着我,目光亮亮的:“你先去洗个澡吧。你洗完……我还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去洗,洗完告诉你。”
她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把我从床沿推起来。
我只好站起来,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琢磨她说的“商量一件事”是什么意思。
等我擦着头发走出来,她已经躺在被窝里了,只露出半张脸,被子拉到下巴,像一只把自己裹成茧的猫。
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肩头。
她看见我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我走过去,躺在她身侧。
她把被子分给我一半,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从我的额头滑到眉眼,又滑到嘴唇,像在描一幅画。
隔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想过了。你爸明天回来以后,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该叫妈叫妈,该叫爸叫爸。在他面前,我们就是正常的母子。”
“嗯。”
“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我睫毛上,“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恋人。那种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但认真的恋人。”她顿了顿,声音轻,“你要不要?”
我没有回答。
我只伸手,揽住她的后颈,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蜷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猫。
她呼吸落在我的颈窝,温热,绵长。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已经睡了,她轻轻开口:“明天早上,我给你熬红豆粥。”
“好。”
“加桂花糖。”
“好。”
“那晚安。”她说着,在我肩窝里蹭了蹭,声音已经带着迷糊,“你爸明天回来前……我们还可以再恋爱一早上。”
我低头看着她,灯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柔和。
她已经合上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闭上眼,听着窗外的虫声和她的呼吸声,觉得这个秋夜格外静。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煎蛋的香气叫醒的。
枕边已经空了,被窝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我愣了一会儿,才爬起来,走进客厅。
她正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摊着两颗金黄剔透的煎蛋。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长袖家居裙,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搭在肩头。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笑了:“起啦?正好,粥也好了。”
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红豆粥,粥面上浮着一点桂花糖的碎屑。
她走过来,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往粥里加了一勺糖,搅了搅,才端到我面前。
那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无声的照顾。
我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漫开,比昨天那碗更甜。
“对不对胃口?”她在对面坐下,捧着自己的碗,歪着头看我。
“甜了。”
“甜吗?”她眨了一下眼,“那可能是糖放多了。但我说了要给你熬红豆粥的嘛。”
“你可以少放点。”
“怕你不够甜。”她说得理所当然,自己低头喝了一口粥,眼尾弯弯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
空气里浮着煎蛋和桂花糖混合的气味,她坐在对面,孕肚被阳光罩得暖烘烘的,像一只安静的大鸟巢。
我不想打破这个早晨。
那天中午,父亲回来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回过头来,脸上浮起那个熟悉的、温温淡淡的笑容:“回来啦?路上堵不堵?”她放下晾衣架,迎向玄关。
我和她都完成了一场完美的切换:母亲接过父亲手里的公文包,弯腰替他拿出拖鞋,语气自然,叫了一声“爸”,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破绽。
父亲弯下腰换鞋,又直起身,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嗯,回来了。你们俩在家怎么样?”
“挺好的,我昨晚熬了红豆粥,还剩半锅,你要不要喝?”她说着,转身往厨房走。
父亲应了一声,也跟着走过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落在书页上,照得纸面发白。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父亲喝粥的声音,和他含含糊糊的一句“嗯,还是你做的好喝”。
然后是母亲温和的回应:“那当然。”
我低头看着书页上那句没读完的句子,觉得纸上的字有点模糊。
我并不是在嫉妒父亲,那是她的丈夫,是这个家的主人。
我只是在想,她刚才那,熟练得让人有些难过。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那么周全,那么妥帖。
她把“母亲”和“妻子”这两件外衣穿得严严实实,只在我面前才肯脱下来。
晚上,父亲因为出差疲惫,早早睡了。
母亲也一起进了主卧。
我在自己房间待到将近十一点,关灯,躺下。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屏幕亮着,是她发来的一条消息:“睡了吗?”
我回:“还没。”
她又发来一条:“那你来厨房一下。”
我愣了两秒,起床,推开房门。
走廊的夜灯亮着,厨房里透出一点微光。
我走过去,看见她正站在灶台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灶台上开着火,微微冒着热气。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轻声说:“你爸睡了。我有点睡不着,就起来烧点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等你。”
我没有说话,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在灶台上。
然后我握住她的手。
她指尖冰凉,微微缩了一下,又反过来扣住我的手。
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着,蒸汽在夜灯下笼成一小团白雾。
她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声音闷闷的:“你爸回来,我又要装成那个样子,有点累。”
“那以后他不在家的时候,你不用装。”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也不用装。”她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点狡黠,“但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连装都不想装。”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被蒸汽闷得又轻又软。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关掉火,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眼尾带着一点热水蒸出来的红晕:“回屋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妈。”
“嗯?”
“你刚才在厨房等我,是想跟我说什么?”
她握着水杯,安静了一瞬,才轻声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早上,你喝红豆粥的时候,我看着你,觉得,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就好了。”她说完,弯起嘴角,没有等我回应,便侧身从我身边走过。
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早上,我再给你熬。”她说完,走进了走廊,推开了主卧的门,那个属于父亲和她的房间。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已经熄灭的火,和那只她刚喝过水的玻璃杯。
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我拿起那只杯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过杯壁,像是在洗掉什么不该留住的痕迹。
但我关了水龙头以后,还是把那只杯子拿起来,轻轻握了握,才放回原处。
窗外的月亮挂在香樟树梢,像一只安静的、不闭眼的眼睛。
我关上厨房的灯,走回房间,躺下来。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纱帘洒在床脚。
我走出房间,客厅里弥漫着熟悉的甜香。
母亲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
红豆粥的蒸汽腾腾地升起,在她身边绕成一片湿润的薄雾。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醒了?粥刚熬好。加了两勺桂花糖。”
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笑着递给我。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蓬松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她站在锅台前,站在粥的热气里,像一个被早晨轻轻包裹住的、名叫“妈妈”的日常。
但她递过碗的时候,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背,像一片没有声音的叶子,顺着水流,漂进了我的掌心。
“吃吧。”她说,“吃完该去上课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胃里。
她也端着自己的碗,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喝着。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碗里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窗外的香樟树影被风轻轻摇动,在地板上画着无尽重复的、温柔的波浪。
事情的开端,大概要从那天早晨父亲拖着行李箱出门说起。
他站在玄关,弯腰系鞋带,嘴里还叼着一片没啃完的吐司。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杯新榨的豆浆:“路上喝,别空腹。”
父亲接过豆浆,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两天公司有事,家里你多看着点。”
“知道了,爸。”
“你妈现在肚子越来越大了,别让她提重东西。”
“好。”
他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咔哒一声合拢,鞋柜上的钥匙串晃了两下,慢慢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还没转身,就听见母亲在厨房里轻声说:“他走了?”
“嗯,走了。”
“那我今天可以不用穿内衣了。”
我:“……”
这句话来得太过直白,我大脑宕机了整整两秒。
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挂着一副得逞的笑。
那件浅灰色的家居裙领口宽宽地敞着,锁骨下方一片白嫩的肌肤晃得人眼睛发烫。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故意歪了歪头,“我又没说不穿,我只是说可以不用穿。”
“你这就是在调戏我。”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怎么理解是你的事。”她说着一转身,又回了厨房,“粥好了,自己盛。”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锅碗碰撞声,觉得这个早晨的温度明显有点偏高。
吃早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粥,喝得很慢。
孕肚已经很明显了,把家居裙撑起一道圆鼓鼓的弧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的肚皮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像一只安稳熟睡的猫。
我低头喝粥,不敢多看。但她的声音还是从碗沿后飘过来:“今天我们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你爸不在家嘛。”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悠悠地嚼,“不是说好了,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就是恋人嘛。”
她居然把那句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一时间有点接不上话。
她倒是不在意,又喝了一口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起来:“去逛超市吧。”
“超市?”
“嗯。中午我给你做酸菜鱼,再去买点排骨,晚上炖汤。”她说着,放下碗,撑着腰慢慢站起来,“你陪我去。”
“你挺着个肚子去逛超市?”
“所以才要你陪呀。你爸说了,别让我提重东西。”
她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已经转身去卧室换衣服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还剩一半的粥,叹了口气,认命地把碗送进厨房,洗了手,等在玄关。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腰身处特意放宽了剪裁,正好托住那圆鼓鼓的肚子,裙摆垂到小腿,露出一截白净的脚踝。
她拎着一只帆布包,走到我面前,低头换鞋。
她弯腰的时候,领口微微敞开,那对胸脯在布料后面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换好鞋,直起身来,见我盯着她看,弯了弯嘴角:“看什么?走了。”
“你好看。”
“油嘴滑舌。”
她说着,从我身边侧身走过去。
经过时,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一片羽毛无形地擦过水面。
然后她推开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发梢在风中轻轻晃动,觉得这个秋天的早晨,甜得像一块正在慢慢融化的桂花糖。
超市里人不多。
她说要吃酸菜鱼,便直奔生鲜区,站在一排活鱼缸前,弯着腰,目光在那条黑鱼和草鱼之间来回打量。
她弯着腰,裙摆微微上滑,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肚。
我站在她旁边,目光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好也盯着鱼缸,假装在研究哪条鱼更肥。
“你看这条黑鱼,是不是挺新鲜的?”她指着一尾游得正欢的鱼问我。
“还行。”
“那就这条吧。”她对旁边的售货员说。售货员捞起那条鱼,称重,装袋。她接过袋子,顺手递给我:“拎着。”
“你专门叫我陪你来,就是帮你拎鱼的?”
“不然呢?”她眨了一下眼,“你爸不在家,总得有人当苦力吧。”
她说完,转身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我拎着那袋鱼,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一排排货架间走走停停,时不时伸手够了什么,又放了回去。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我:“要不要买点什么?薯片?”
“你怀孕还能吃薯片?”
“买给你吃的。”她说,“你最近好像瘦了点。”
“我没瘦。”
“我说瘦了就是瘦了。”她拿起一包原味薯片,放进车里,又拿了一包番茄味的,看了看,又放回去,“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味道的,有一次吃太多,喉咙发炎,还被我骂了一顿。记得吗?”
“记得。你还说再也不给我买薯片了。”
“那我现在不是又在给你买了。”她说着,把那包番茄味的也放进车里,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货架前,看着车里那两包薯片,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塞住了,又满又软。
后来她又在生鲜区买了一条排骨,一把芹菜,一盒蘑菇,还有一小袋她最近迷上的红枣。
购物车慢慢满起来,她扶着车把,走得不快,孕肚在裙摆下微微晃荡,像一只散步的小河马。
阳光从超市的玻璃天窗落下来,在她头顶画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她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拿起一个商品看配料表,又放回去。
偶尔回身,确认我还跟在后面,才继续往前走。
那些画面都很日常。日常得像任何一对在家过日子的恋人。
快结账的时候,她排在我前面,回过头来,轻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好像一对老夫老妻?”
“老夫老妻不是应该在家做饭,出来逛超市吗?我们现在不就是?”
“也是哦。”她抿了抿嘴唇,像是憋着笑,“那今天晚上,老夫老妻是不是应该……做点老夫老妻该做的事?”
我被她这句话问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转回身去,从购物车里拿出一盒口香糖放在收银台上,语气平静。
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个数字。
我掏出手机付了钱,她拎着那盒口香糖,一边拆开一边往外走,然后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粒,又递了一粒给我:“薄荷味的,提神。”
我接过那粒口香糖,放进嘴里,凉意在舌尖炸开,甜丝丝的。
她走在前面,帆布包挂在肩上,裙摆轻快地晃着。
秋天的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刚刚上色的水彩画。
回到家,她把鱼放进冰箱,又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说要给我做酸菜鱼。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酸菜从袋子里倒出来,洗净,切段。
她的动作不算利落,但很专注,偶尔停下来,用手背蹭一下额前的碎发。
那条鱼已经被切成薄片,在碗里泛着半透明的光。
“你站在门口干嘛?”她头也不回,“去把米饭煮上。”
“好。”
我淘米,加水,按下电饭锅。她又说:“蒜末帮我剥一下。”
我站在她旁边,剥蒜。
她伸手接过蒜末,指尖擦过我的掌心,凉凉的。
灶上的油热了,酸菜下锅,滋啦一声响,酸辣的香气一下子蔓延开整个厨房。
她翻着锅铲,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爸要是在家,肯定会嫌这味道太重。他受不了酸菜味。”
“那我呢?”
“你?”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尾弯弯的,“你能吃辣,也能吃酸。好养活。”
“那你要不要养我一辈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慢慢红起来。她没有接话,只是把鱼片一片片滑进锅里,语气故作镇定:“鱼好了,去拿碗。”
我拿了碗筷,放在桌上。
她端着那锅酸菜鱼从厨房出来,锅沿冒着热气,酸辣的香气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
她把锅放在桌中央,又转身去端米饭,在旁边坐下:“尝尝,够不够味。”
我夹了一片鱼,吹了吹,放进嘴里。鱼片嫩滑,酸辣鲜香一起在舌尖炸开,烫得我嘶了一声。她看着我的表情,笑了:“好吃吧?”
“好吃。”
“那以后常给你做。”她自己也夹了一片,小心地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还不错。手艺没丢。”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鱼肉,挑掉刺,放到我碗里:“你吃这块,没刺的。”
我看着碗里那块白白嫩嫩的鱼肉,喉咙有些发紧。
她没有注意到,已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了。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着油光的嘴角,整个屋子里都飘着酸菜鱼的香气。
午饭后,她说有些困了,想睡个午觉。我收拾碗筷,她靠沙发背上,看着我在水池边忙活,声音懒洋洋的:“你洗碗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你眼睛花了吧。”
“没花。”她说着,打了个哈欠,侧过身,把脸靠在抱枕上,声音含糊了下去,“我眯一会儿……你洗完了叫我……”
她很快就睡着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窗外偶尔传进来的鸟叫。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回客厅,看见她半蜷在沙发上,那件浅蓝色的棉布裙被肚子撑出一个圆润的弧线,头发散落在抱枕上,睫毛在阳光下轻轻垂着,像一只睡得正熟的猫。
我弯下腰,拿起旁边那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轻,却让我的心跳猛地跳了一拍。
她没有睁眼,只是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别走……再陪我躺一会儿。”
“……好。”
我在沙发边缘坐下,她又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小块地方。
我躺下来,感觉到她温热的身体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窝,发梢蹭过我的下巴,痒痒的。
她的呼吸慢慢又绵长起来。
那个午后的觉,我们谁也没有真正睡着。
她贴在我身边,手指搭在我的胸口,隔着一层T恤,在我心脏跳动的位置画着圆圈。
那圆圈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水面上。
我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太快,怕一出声就会惊醒这个过分安静的下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轻轻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倾斜的日影:“几点了?”
“快四点了。”
“睡这么久……”她打了个哈欠,又低头看了我一眼。
她刚睡醒,眼神还有些迷蒙,头发乱蓬蓬地披着,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刚被捞上岸的、懒洋洋的海獭。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我嘴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又很快飘走。但我的嘴唇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像一个刚烧好的烙印。
“睡醒了。”她坐直身,伸了个懒腰,“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排骨。”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炖个莲藕排骨汤。”她说着,撑着腰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把那包薯片拆了吧。番茄味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包,别留着发潮了。”
我拆开那包薯片,捏了一片放进嘴里,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酸酸甜甜的,带着一点酥脆的咸香。
窗外的光线已经变得柔和,她站在灶台前,把排骨剁成小段,放进冷水里,开火,焯水。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莲藕和排骨的清甜气息。
晚饭后,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靠在我肩上,遥控器在她手里一下一下地换着频道,最后停在一部老旧电影上。
男主和女主在雨中相遇,男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女主肩上,两个人躲在同一把伞下奔跑。
她看着看着,轻声说了一句:“你爸以前也这样追过我。”
我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偏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湿亮:“但我现在想的是你。”
她说完,自己也像是被这句话惊到,低头笑了笑,耳根红红的。
她没有等我回应,已经侧过身来,把脸贴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爸明天早上回来。”
“嗯。”
“那我们今晚……还能恋爱好几个小时。”
她抬起头来,眼尾弯弯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狡黠。我看着她,心脏跳得有点快。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穿着那件浅灰色吊带睡裙走进我的房间。
头发披散着,发梢还带着一点水汽,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她的孕肚在睡裙下高高隆起,像一只圆润的小月亮。
“你进来了。”我说。
“你不是在等我吗?”她站在床边,歪着头看我。
我伸出手。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蜷了蜷,然后顺着我的牵引,慢慢跪坐到我面前。
她仰着头,目光亮亮的,灯光落在她鼻尖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蜜。
“想我了没有?”她问。
“想了。”
“哪里想?”
“哪儿都想。”
她笑了,低头,把自己凑过来,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声音变得又轻又黏:“那你先说,今天最想我的是什么地方?”
我被她问得语塞。
她像是很满意我这副反应,弯起嘴角,慢慢跪直身体,让自己靠得更近。
那对柔软的乳隔着睡裙贴上我的胸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压着,压得我的心跳就像一面鼓。
“不说话?”她声音带着坏意,“那我替你说。”
她低头,用鼻尖蹭了蹭我的下巴,又顺着脖颈滑下去,停在我领口上方。
她的嘴唇隔着布料,在我心口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是不是这里最想我?”
“是。”
“那这里呢?”她伸出手,指腹隔着运动裤按在我已经半硬的那处,轻轻画了一个圈,“这里想不想我?”
“想。”
“想得有多厉害?”
“厉害得……快炸了。”
她弯起嘴角,低头,拉开我的运动裤系带。
那根硬得发烫的东西弹出来,蹭过她脸颊。
她没有躲,反而歪头,轻轻在龟头上蹭了蹭,然后抬头看我。
“妈。”
“嗯?”
“你再说一句,我可能就忍不住了。”
“忍不住就不忍嘛。”她说着,低下头,张开嘴含住了我的龟头。
温热湿润的口腔裹上来,舌尖轻轻扫过马眼,那阵酥麻瞬间从尾椎窜到后脑勺,我猛地攥紧床单,从喉咙里漏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含得很浅,像是故意在磨我,一下一下地吞吐,舌尖绕冠状沟打转,又时不时吸一口马眼。
她每吸一下,我的腰就麻一截,呼吸也变得又粗又沉。
她抬起头,嘴角还牵着一缕银丝,声音带着一点含糊的媚意:“喜欢吗?”
“喜欢。”
“那你想不想……进到妈妈里面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手上却还在慢慢地撸动我的根部。
我撑起身,揽住她的腰,把她轻轻放到床垫上。
她仰面躺着,睡裙的吊带滑落,露出那对因为孕期而变得格外丰满的乳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我低头含住一边乳尖,用舌尖拨弄了一下。
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插入我的头发,不自觉地按了按,像是想让我更用力一些。
她的小穴已经湿透了。
我用指尖拨开那两片饱满的阴唇,指腹擦过那颗探出头的阴蒂,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腿根轻轻夹紧,又慢慢打开。
我的手指顺着那道湿滑的缝探进去,里面又热又软,层层叠叠的肉壁立刻缠上来,像一张饥饿的小嘴在吸着我的手指。
“嗯……你、你进来……”她喘着气,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别只用手……我要你……”
我抽出手指,扶着那根硬得发烫的肉棒,抵住她的穴口,缓缓推了进去。
她仰着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又深又长的叹息,像是终于被填满了一样。
里面紧致而湿滑,随着我推进的节奏,一点点张开,又一点点含住,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形状。
“好大……每次都还是觉得好大……”她含含糊糊地喘着,“你顶到最里面了……肚子里面的小家伙都在动……”
“那他是不是也欢迎爸爸?”
她被我这句话说得脸颊绯红,伸手在我肩头拍了一下:“你、你就知道说这种话……”可她说着,腰肢却主动迎上来,把那根肉棒吞得更深。
我开始缓慢地抽送。
她的身体有孕肚,不能压太重,我便侧身躺到她旁边,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绕过她胸前,揉捏着她柔软的乳,从背后慢慢地送入。
她靠在我怀里,后脑贴着我的肩窝,呼吸一下比一下急。
“嗯……就这样……慢一点……好深……”
“舒服吗?”
“舒服……你从后面……顶得好深……”她低低地说着,声音被顶得断断续续,“你说……要是你爸知道……我们现在这样……他会不会气死……”
“他明天早上才回来。”
“那……那我们还有一整个晚上……”她偏过头,眼尾泛着红,像是醉了一样,“你把我喂饱。”
我把她搂得更紧一些,加快了速度。
她的小穴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缩,像在拼命吸吮着我的肉棒。
我知道她快到了,便也放开了忍耐,用力抵住最深处,热烫的精液猛地喷射出来,一股一股灌进她体内。
她浑身轻轻颤抖着,穴壁一阵阵痉挛,把我的东西全部吞了进去。
我们抱在一起,喘息了很久。
她靠在我怀里,发梢被汗黏在颊边,胸口轻轻起伏,一片温热。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闭着眼,嘴角弯着,声音又懒又软:“你明天早上……还会不会给我熬粥?”
“会。”
“加两勺桂花糖那种?”
“加三勺。”
她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轻轻“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我整个人抱住。
肚皮贴着我的小腹,像一个暖烘烘的小炉子。
她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可不许骗我……”
“不骗你。”
“那……晚安。”她说着,又往我怀里蹭了蹭,终于安安稳稳地合上了眼。
我搂着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安安静静地挂在香樟树梢上,像一只不闭眼的耳朵。
她呼吸慢慢地变得绵长,手指却仍然攥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趁她睡着的时候跑掉。
夜色安静得像一池温暖的泉水,把她、我,还有肚子里那个还没来得及起名字的小家伙,一起泡在了里面。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
她没醒,只是迷迷糊糊地咂了咂嘴,像做了什么甜梦,又往我怀里拱了拱。
我任由她窝着,一只手搭在她圆鼓鼓的肚皮上,感受着那阵细小心跳的搏动,安安定定地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