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谷外。
夏至后背抵着结界,退无可退。
头顶传来树枝断裂声,豹兽率先扑下,兽群立刻一拥而上,最前面的两头在半空撞作一团。
夏至侧身避开扑击,短刀刺入一头狼兽颈侧。
刀尚未拔出,她便被后方兽群撞倒。
数十道湿热鼻息贴上腰侧与腿间,妖兽的皮毛、獠牙和舌头几乎将她淹没。
妖兽的涎水将她的衣服打湿。
夏至被压得喘不过气,张口吸入的全是带着腥味的热气。
几头雄兽隔着她撕咬起来。
利齿扯开皮肉,鲜血溅到她的脸上,却没有妖兽咬向她。
一头野兽舔过她的颈侧,粗糙舌面擦过皮肤。
另一头顶住她的腰腹,焦躁地向上拱动。
夏至越挣扎,压在身上的妖兽动作更亢奋,四周的撕咬也更凶横。
它们想要的不是她的血肉。至少,不只是血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雌蜂出巢。
雄蜂围在洞口,雌蜂才露出头,便被黑压压地扑住。
最初只是争抢,后来,雌蜂的翅膀被扯断,腹部被撕裂,直到它一动不动,那些雄蜂仍挤在尸体上,不肯散去。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她如果继续挣扎,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一头妖兽长舌舔过她肩上的伤口,为那一滴血兴奋得浑身战栗。
她下定决心,强迫自己卸去力气。
失去挣扎的刺激,压在她身上的妖兽迟疑了一瞬。
趁此机会,夏至咬破舌尖,用力将一口血吐在右侧那头最强壮的骨刺妖兽颈间。同时,扯破腰侧的药囊,让苦蒿汁泼了自己满身。
她屏住呼吸。
辛烈的苦蒿气压住了她身上的味道,而沾在骨刺妖兽颈间的鲜血,却成了兽群的诱饵。
一头狼兽最先扑向骨刺妖兽。骨刺妖兽反口咬住它的喉咙,其余几头也争相扑向它颈间最浓烈的血气。
原本围绕夏至的兽群顿时乱成一团。
夏至蜷起身体,护住头脸,从几头野兽腹下向外爬,终于逃到了外侧的泥地。
她刚撑起上身,一条覆着暗色鳞片的长尾从兽群后方探出,紧紧缠住她的腰。
夏至整个人被拖离地面。
她抬头,只看见一头耳后生着黑色长毛的妖兽。四肢修长,爪尖弯曲,身后的鳞尾比身体还长。
黑耳,鳞尾,善伏击……是《南宿兽录》里记载的玄尾猞!
它一直藏在外围,等其他野兽两败俱伤。其他野兽被她的气息逼疯了,只有它还记得如何狩猎。
玄尾猞卷着她,转身跃入密林。身后兽群立刻追来。它的速度极快,不走直线,哪里水急、路滑,便往哪里钻,像是借地势甩掉追兵。
夏至被长尾勒着,头朝下,视野翻转,胃里翻江倒海。
她试图摸长针。
玄尾猞像是察觉,尾巴一勒,夏至眼前一阵发黑。
意识开始涣散……
昏过去很容易,只要她不再咬牙撑着。后果不过是母亲等不到药,而她在兽穴里醒来,又或许……再也不会醒来。
恍惚间,她又听见母亲的声音。
那年她高烧不退,夏清婉背着她在雨里走了一整夜。山路湿滑,母亲摔了一次又一次,膝上全是血和泥水,也没有放开她。
“娘,放下我吧。”
夏清婉把她往上托了托。
“再难走,也不能把你丢下。”
想到这里,夏至用力咬住舌尖,疼痛将涣散的意识拉了回来。
母亲没有丢下她,她也不能倒在这里。
她忍住晕眩,盯着沿途岩壁。
……至少,先把路记住。
不知过了多久,追赶的兽吼渐渐远去。
玄尾猞钻过一片藤蔓,将她拖进山腹裂隙。
裂隙外窄内阔,越往深处越黑,水滴声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
玄尾猞将她丢在地上,转身用身体顶动碎石,堵住了出口。
她试着抬起右臂。肩窝立刻传来尖锐的痛。
……她脱臼了。
她很快察觉,洞穴中除了浓重的兽腥味,还混着一股带着寒意的血腥气,令她后颈发凉。
夏至伏在地上,眯眼望向洞穴深处。那里黑得什么也看不清。
还没等她分辨清楚黑暗里藏着什么,玄尾猞已经向她逼近。它用前爪按住她的腿,沿着沾血的衣襟一路嗅到颈侧。
涎水落入衣领,夏至却没有再挣扎。
右肩已经脱臼,短刀也丢了。她唯一能用的,只剩袖中那根淬麻长针。
玄尾猞撕扯她的外衣。那层阻碍令它越发暴躁,压在她腿上的力量不断加重。
粗糙的舌尖舔上她的身体。
夏至忍住反胃,微微仰起脸,故意诱它靠近。
活下来以前,恶心算不上最要紧的事。
玄尾猞俯得更低。
就是现在!
夏至左手刺出,将淬麻长针刺进玄尾猞的右眼。
一声痛苦的嘶吼,巨大的力量袭来,夏至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石壁。
玄尾猞抬起鳞尾,向她横扫而来。
夏至只觉浑身剧痛,贴着石壁,已无处可退。
幸而刺入玄尾猞右眼的长针没有白费。麻毒发作,那条足以拍断她脊骨的鳞尾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擦过她的腰侧拍上石壁。
“轰!”碎石四溅,夏至滚向一旁躲避。
玄尾猞暴怒转身,独眼淌血,身体有些摇晃,鳞尾再次高高扬起。
这一次,来不及躲了。夏至睁着眼,不死心地盯着即将落下的一击。
就在这一瞬间,黑暗深处骤然亮起一线白光,擦着夏至耳侧掠过。那粗壮的尾巴刚扬到半空,便齐根而断。
兽血四溅。
玄尾猞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猛地转向洞穴深处。
一道黑影紧随剑光掠出,踏上妖兽脊背。一剑刺下,贯穿后颈,将它钉在地上。妖兽四肢在碎石上刨动几下,没了动静。
男人站在兽尸旁,一身束袖黑衣,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
他将长剑从妖兽后颈拔出时,握剑的手颤了一下。
夏至这才发现,他的左肩不自然地垂着,肩头似乎被什么东西贯穿,破开一个血洞。
几缕黑气钻入血肉,在皮肤下缓慢游动。
方才洞穴深处那股陌生的血腥气,原来来自他。
这个人在重伤之下,只用两剑就斩杀玄尾猞。若他对她出手,她能逃得掉吗?
夏至的左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最后一根骨针。
男人似有所觉,转头看过来。
那双眼原本冷得没有温度,触及她的一瞬,却暗沉下来。她衣襟凌乱,苦蒿的辛气压不住那缕甜香,在狭窄的岩洞里无声蔓延。
下一刻,男人肩头黑气暴起,沿着锁骨直窜而上。他猛地别开脸,五指攥紧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夏至心头一紧,不能留在这里。她扶着石壁起身,忍着剧痛向洞口挪去。
“多谢仙尊救命,来日——”
黑影一闪。
夏至的后背撞上石壁。冰冷剑锋抵住喉咙。
男人近在咫尺,呼吸凌乱,眼底墨色翻涌。
“你身上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到底是什么?”




